清晨五点十九分。
火车还没进站,叶安就被一股潮乎乎的水汽从梦里捞了出来。
跟西北那种能把嘴唇裂出口子的干燥完全不同。空气里裹着一层看不见的薄纱,带着泥土、青草和不知名花卶混在一起的味道,顺着卧铺车厢没关严的窗缝往里钻。
叶安翻了个身,鼻子动了两下。
江南味儿。
他从上铺探出头往下看。国良已经坐起来了,军靴穿好,夹克拉到领口,公文包放在膝盖上。那张国字脸上看不出任何睡了一宿的痕迹,活脱脱一台待机状态的人形兵器。
“你昨晚到底睡没睡?”叶安揉着眼睛往下爬。
“睡了。”
“睡了多久?”
“够了。”
叶安把帆布包从枕头边扯下来,拉链检查了一遍——齐整,没动过的痕迹。他没多想,把包甩上肩膀。
五点三十二分,列车准时到站。
站台比西北那座小城的热闹了十倍不止。卖早点的推车占了半条出站通道,油条在锅里翻滚,豆浆摊子前排着队。空气里弥漫着葱油饼和小笼包的香气,混着站台上柴油机车排出的尾气,组成了一种独属于这片土地的烟火味。
叶安跳下站台的台阶,脚踩到地面的一瞬间,深深吸了一口气。
“不亏是江南水乡。”
他站在出站口外面,看着远处那条被晨雾笼罩的河。河面上泊着几条乌篷船,河岸两侧是粉墙黛瓦的老房子,屋檐的飞角在雾气里若隐若现。几棵老柳树的枝条垂到水面上,被过路的船头拨开又合拢。
跟港城那种钢铁与海水碰撞出来的粗犷完全不同。这地方的每一寸空气都泡在水里,连光线都是软的。
“上有天堂,下有苏杭。”叶安双手插兜,眯着眼看了几秒那条被雾气吞了一半的河,忽然开口。
“水光潋滟晴方好,山色空蒙雨亦奇。”
他顿了顿,脑袋歪了一下。
“不对,今天没下雨。换一个。”
叶安清了清嗓子,那副吊儿郎当的姿态,配上他那件皱得跟泡菜坛子里捞出来的灰夹克,怎么看都不像个会吟诗的人。
“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能不忆江南?”
他念完,还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一脸的自我满足。
国良站在三步开外,公文包夹在腋下,耳朵竖着听完了全程。
他转过头看叶安。
“没看出来啊。”国良的语气平板,辨不出是夸还是损,“你还会吟诗。”
“你不知道的多着呢。”叶安从路边小摊上顺了两个热乎的葱油饼,一个递给国良,一个自己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得跟仓鼠似的。
“我不光会吟诗,我还会唱京剧。等哪天闲了,给你来一段《定军山》,保证你听完想跪下叫师父。”
国良接过葱油饼,没吃。他的注意力被夹克内侧口袋里的一阵震动打断了。
他侧过身,单手掏出一个黑色的翻盖手机。型号老旧,经用耐摔,是军方内部配发的加密通讯设备。
屏幕上亮着一行短信。
发信人没有名字,只有一串数字代号。但国良一看就知道是谁。
他按下查看键。
短信只有一行字:
“遇到无法解决的问题,给我打电话。”
没有署名,没有多余的标点。
但这十二个字背后的分量,国良比谁都清楚。
老首长从来不说这种话。
不是因为他不关心,是因为他深知,叶安从来没遇到过“无法解决的问题”。这三个字在叶安的字典里根本不存在。
老首长第一次说这话,意味着他判断这次的对手不一般。
方世才。
国良合上手机,揣进口袋。他的目光越过叶安的肩膀,落在远处那条被晨雾笼罩的街道尽头。
江南造船厂的方向。
“怎么了?”叶安嚼着葱油饼,斜眼看他。
“老首长发的。”国良没藏着。
“说什么了?”
国良沉默了一拍。
“让你遇到麻烦就给他打电话。”
叶安的咀嚼动作停了半秒。葱油饼的碎屑从嘴角掉在夹克前襟上,他也没管。
“老首长这是怕我打不过方世才?”叶安撇了撇嘴,那副嫌弃的模样,仿佛被长辈质疑了考试能力的学霸。
“还是怕方世才打不过我,提前给他留条活路?”
国良没接茬。他把那个没咬过的葱油饼递回给叶安。
“吃不下。”
叶安也没客气,双手各拿一个葱油饼,左一口右一口,吃得满嘴流油。
出站口外面停着一辆深蓝色的面包车。车牌是地方牌照,车身干干净净,看不出军方的痕迹。
国良走过去,跟司机交接了几句。
叶安站在路边,手里的两个葱油饼已经只剩油纸了。他把油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拍了拍手上的油。
晨雾还没散。河面上传来乌篷船划水的声音,橹声咿呀。
他抬头看了看天。
灰白的云层压得很低,阳光藏在后面,只透出一层朦朦胧胧的亮。
适合干仗的天气。
“走了。”国良拉开面包车的后门。
叶安钻进去,把帆布包搁在膝盖上。
“到江南厂多远?”
“四十分钟。”
面包车驶出小城的老街,拐上一条沿河的公路。窗外掠过的是密集的工厂区,烟囱冒着白烟,偶尔能看到巨大的龙门吊探出围墙。
江南造船厂。
近代造船业的祖师爷,一百多年的底子,比红星厂的资历老了几个辈分。
叶安靠在座椅上,眼睛半闭不闭。
“国良同志。”
“嗯。”
“我进去之后,你在外面找个地方坐着。”
“我知道。”
“别坐太远。”叶安的声音懒洋洋的,但下一句话的语速突然快了半拍。
“万一方世才让人请我喝茶,茶里放了泻药,我得有人帮我跑腿买纸。”
国良的嘴角动了一下。
面包车拐过最后一个弯。
一扇巨大的铁栅门出现在视野尽头。门楣上,五个鎏金大字在晨雾中隐隐发光。
厂区很大。比红星厂老厂区大了至少三倍。道路两旁种着法国梧桐,树干粗得要两个人合抱,落叶铺了一地。远处的船坞里传来断断续续的电焊声,龙门吊的轮廓在晨雾里若隐若现。
一个穿灰色夹克的年轻人站在行政楼门口等着。梳着油光水滑的偏分头,手里夹着个黑皮笔记本。
“叶安同志?”
“是。”
“我姓陈,是方厂长的秘书。厂长在三楼会议室等您,这边请。”
叶安跟着他进了楼。走廊里的灯光比红星厂亮堂得多,地面铺的是水磨石,墙上挂着历任厂长的照片。从清末到民国到建国后,一百多年的家底,压得走廊里的空气都透着一股子居高临下的沉。
三楼会议室的门是敞着的。
方世才站在窗边。他比叶安预想的矮半个头,但肩膀很宽,身板墩实。六十出头的年纪,头发全白了,梳得一丝不苟。穿着一件洗得发旧但熨得板正的深蓝色中山装,领口扣子扣得严严实实。
他手里端着个青花瓷的茶杯,正对着窗外的船坞出神。
听见脚步声,转过身。
“叶安同志!”方世才把茶杯放在窗台上,三步并作两步迎过来,双手一伸,直接握住叶安的手。力道很大,掌心干燥粗糙。
“盼星星盼月亮,总算把你给盼来了。”方世才满脸堆笑,那张刻满了皱纹的老脸上,热情得快要溢出来。“早就听说红星厂出了个天才,一年多就搞出了航母。我们江南厂的老伙计们在背后没少议论,都说什么时候能把叶总工请来指导指导工作。”
叶安被他这热情劲儿晃了一下。
“方厂长客气了。”叶安抽回手,往椅子上一坐。会议桌上摆着茶具、水果,还有一碟精致的绿豆糕。“您这排场,比我们红星厂的食堂隆重多了。”
“应该的,应该的。”方世才在对面坐下,亲自提起紫砂壶给叶安倒茶。茶汤碧绿,是龙井。“叶总工大老远跑一趟,我这当主人的不好好招待,那还像话吗?”
他倒茶的动作很慢,壶嘴悬在杯口上方恰好两厘米,水柱细而稳,一滴不溅。这是练过的。每一个动作都在告诉对面的人——你进了我的地盘,按我的节奏来。
叶安端起茶杯,吹了吹。
没喝。
“方厂长。”叶安把茶杯搁在桌上,身体往前一靠,双手十指交叉,放在桌面上。
方世才倒茶的手停了半拍。
“咱们都是干实事的人,我就不绕弯子了。”
叶安看着方世才。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懒散的眸子,在这一刻清明得不像话。
“我这趟来,就一件事。”
“我要沈流。”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
方世才手里的紫砂壶搁回了桌上。他靠在椅背上,那张满是笑意的脸没变,但笑容的温度降了几度。
“沈流?”方世才端起自己的茶杯,慢悠悠地抿了一口。“叶总工,这可让我意外了。我还以为你是来谈技术合作的。”
他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沈流这孩子,是我们厂的普通员工。”方世才的语气像在聊食堂今天中午吃什么。“说实话,他年轻,脾气犟,技术上有点想法,但远没到能独当一面的程度。你们红星厂人才济济,何必跑到我们这来要一个停了职的毛头小子?”
普通员工。
叶安嘴角扯了一下。
“方厂长。”叶安的声音不大,语速却慢了下来,每个字都嵌着钉子。“他普不普通,不是你说了算的。”
方世才的手指停在桌面上。
会议室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一层,变得稀薄。
“沈流搞的那套无轴泵推数学模型,你们厂里有几个人看得懂?”叶安没给他缓冲的时间。“他提出取消传统螺旋桨的时候,你们厂的总工怎么说的?学术异端,不切实际,胡闹。”
方世才的笑容没了。
那张老脸上的褶子收紧了,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叶总工,话不能这么说。”方世才的声音沉了下来,那股子东道主的热络劲儿收得干干净净。“技术路线有争议是正常的。我们厂内部的事务,有我们自己的判断标准。”
他微微前倾,那双精明的眼睛里透出二十八年老江湖的底色。
“沈流的人事关系在我们江南厂,他的编制、档案、社会关系,全在我手里。叶总工想要人,总得按规矩来吧?”
规矩。
叶安靠回椅背,双手交叉放在脑后。
他没接方世才的话茬。而是偏过头,看了一眼窗外那座巨大的船坞。船坞里停着一艘半成品的护卫舰,脚手架搭了一半,几个工人蹲在甲板上焊接。
“方厂长。”叶安的目光收回来,落在方世才脸上。
“我接下来要做的这个项目,保密等级是绝密。”
方世才的瞳孔收缩了一个不易察觉的幅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