筒子楼的铁楼梯在两人脚下咣咣作响。
叶安走在前面,帆布包里多了一张沾满两种笔迹的图纸。国良跟在后面,公文包换到了左手。
走到一楼拐角,叶安停下来,从兜里摸出一根皱巴巴的熊猫烟,叼在嘴里,没点。
“火。”叶安伸手。
国良从夹克口袋里掏出一个打火机,扔了过去。叶安单手接住,啪地打着,火苗在西北干燥的冷风里跳了两下。他深吸一口,把烟雾吐向灰蒙蒙的天。
两人并肩走出研究所的铁栅门。门卫老头缩在传达室里,收音机正播着秦腔,唱到高亢处拖了个长音。栏杆懒洋洋地抬起,又懒洋洋地落下。
面包车停在路边,司机靠在方向盘上打盹。
国良没急着上车。他站在路边,回头看了一眼那栋三层筒子楼。三楼最东边那扇窗户的灰白窗帘已经拉开了。隐约能看见一个人影在屋里来回走动,动作很快。
“在收拾东西了。”国良收回目光。
叶安靠在面包车的引擎盖上,左脚蹬着保险杠,烟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
“你小子。”国良转过身,看着叶安。他那张国字脸上罕见地松了绷,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但对国良来说已经算表情管理失控了。“还真有一套。”
“什么?”
“我以为你进去,至少要聊两个小时。搬出老首长的招牌,再讲一通家国大义。”国良双手抱胸,“结果你就画了张图,算了几个数。二十分钟,人就到手了。”
叶安把烟弹了弹灰。
“国良同志,你搞不懂楚天阔这种人。”
“怎么说?”
“他跟王铁牛那帮老师傅不一样。老王他们的血是热的,你给他们一面旗,一碗酒,说兄弟们跟我干,他们就能把焊枪点着干到天亮。”
叶安低头看着地上自己的影子。西北的太阳挂得低,影子被拉得很长。
“楚天阔的血已经冷了。冷了十年。老婆走了,孩子不在身边,职称没了,研究生散了。他连恨都懒得恨了。。”
叶安磕掉最后一截烟灰,把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底碾灭。
“能让冷掉的血重新烫起来的,只有一样东西。”
“什么?”
“比他更好的答案。”
国良愣了一下。
叶安拍了拍帆布包。
“他在那间破屋子里算了十年。十年,一个人,一根铅笔,一把计算尺。他算出了自然循环方案,但他卡在二次流的问题上。他知道自己的方向是对的,但就差最后那一脚。”
叶安抬头,看着那扇已经拉开窗帘的窗户。
“我把那一脚给他补上了。椭圆截面,一点二倍弯道半径,碳化硅包壳。这三个东西进去,他那套方案就活了。”
叶安转回头,看着国良。
“你以为他是被我说服的?不是。他是被他自己的方案说服的。他等了十年,终于等到了一个人告诉他你没错,你的路走对了。”
“现在刀来了。”
国良沉默了几秒。
远处传来火车汽笛的闷响,从小城的另一头穿过来,在干燥的空气里拖出一条长长的尾音。
“你刚才进去之前,我说过,做好失败的准备。”国良的声音放得很低。
“嗯。”
“我收回那句话。”
叶安瞥了他一眼。
国良没看他。他盯着面包车的挡风玻璃,那上面落了一层细细的黄土。
“从今以后,凡是你说能办成的事,我不再问第二遍。”
叶安把打火机扔还给他。国良伸手接住,动作干净利落。
“行了,别在这儿跟我煽情。”叶安拉开面包车后门,“赶紧走。下一站,江南厂。沈流那边可没这么好说话。”
国良拉开副驾驶的车门。
“江南厂的老领导,是个护食的主。”国良坐进去,拽上安全带。“我查过底,那人叫方世才,干了快三十年,厂里从上到下全是他的人。他放话说谁挖沈流就封档案,不是吓唬人。”
“封就封呗。”叶安往后座一躺,把帆布包垫在脑后当枕头。“档案是死的,人是活的。他把档案封了,沈流的腿又没被焊在江南厂的地上。”
“话是这么说。”国良给司机递了个眼色,面包车发出一阵咳嗽,缓缓驶出研究所。“但沈流不一样。楚天阔是被体制伤了心,自己主动退到角落里。沈流是被按住的。他想挣,挣不动。”
叶安闭着眼,但没睡。
“他被停职的原因,你查清楚了?”
“顶撞上级。”国良翻开公文包里的履历表,“去年下半年,江南厂接了一批出口到东南亚的护卫舰推进系统。沈流提出用无轴泵推替代传统螺旋桨,被总工当场否了。他不服,在技术研讨会上跟总工拍了桌子。”
“拍桌子就停职?江南厂的规矩这么大?”
“拍桌子只是导火索。”国良合上履历表。“真正的原因是,沈流当着全厂技术骨干的面,说了一句话——'你们这套东西,再用十年也追不上M国人的尾灯。'”
面包车拐上国道,路况变好了一些。窗外的景色从灰色的小城,变成了一望无际的黄土坡。
“然后就被扣了个帽子。”国良说完,看了叶安一眼。
叶安睁开眼。
“这话说得不对。”
国良挑了挑眉。
“不是追不上。”叶安双手枕在脑后,看着面包车顶棚上那块已经脱落了一半的隔热棉。
“是不需要追。”
他翻了个身,把脸朝向窗户。西北的秋色在窗外飞速后退,黄土、枯草、远处的山脊。
“国良,江南厂那个方世才,什么级别?”
“正厅。”
“老首长打个电话,能不能让他闭嘴?”
楚天阔收拾得比叶安预想的快。
一个旧皮箱,三本笔记本,两件换洗衣服。窗台上那盒拆了一半的挂面被他看了两秒,没带。搪瓷缸子里的三根铅笔倒进了衣兜。
“研究所那边的手续”国良开口。
“没什么手续。”楚天阔提着皮箱走出来,随手把门带上,没锁。“我一个资料室管理员,连保密级别都够不上。跟人事科说一声就行。”
国良点头。他已经提前联系了当地驻军的同志,人事调动的行政流程会在后方同步处理。老首长亲自盯着,核工业部那边不会有阻力。
三人走到一楼。国良拦住楚天阔,递过去一张纸条。
“到了港城之后,直接去这个地址报到。”国良的声音压得很低,“红星造船厂乱石滩新厂区。进门找一个叫赵丰的人,他会安排你的住处和工作证件。”
楚天阔接过纸条,叠了两折,塞进上衣口袋。
“保密纪律不用我多说。”国良补了一句。
“明白。”
楚天阔拎着皮箱,头也没回地朝研究所大门走去。他的步子比叶安进来时看到的那种疲惫的拖沓完全不同——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叶安靠在面包车旁边,看着那个逐渐走远的背影。
“国良同志。”叶安掏出烟盒,发现空了,捏扁扔进路边的垃圾桶。
“嗯?”
“这人到了港城,你安排人盯着点。”
国良看他。
“不是怕他跑。”叶安拉开车门,“是怕他不吃饭。你看他那个样子,瘦成麻杆了。到了厂里,让王胖子每天给他单独开小灶。红烧肉管够,排骨不限量。”
国良没接话。他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
面包车发出一阵痉挛般的抖动,调头驶向火车站。
港城方向的火车,下午三点二十发车。
叶安站在售票窗口前面,看着国良从口袋里掏出两张车票递过来。
他低头一看。
卧铺。
叶安的眼珠子转了一圈,落在国良那张毫无波澜的脸上。
“国良同志,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去江南厂要十四个小时。”国良面无表情,“你坐硬座到了跟个面条似的,进门就得跟人拍桌子。腿软着拍,没气势。”
合着不是心疼我,是怕我战斗力不够。
叶安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但还是把票接了过来。
上铺、下铺。
“我睡下铺。”叶安看了一眼票面。
“你睡上铺。”国良把下铺的票抽走,“安全考虑。你睡下铺,过道上的人一伸手就能碰到你。上铺安全。”
叶安盯着他。
“你是不是就想睡下铺?”
“安全考虑。”
得。这老小子比他还会耍流氓。
绿皮火车准时发车。加长编组的车厢摇摇晃晃地驶出站台,车轮碾过道岔的声音在空旷的西北大地上拖出绵长的回响。
卧铺车厢的空间比硬座好了不止一个档次。至少能躺平。叶安爬上上铺,把帆布包塞到枕头边上,整个人四仰八叉地摊开。
弹簧床垫虽然薄,但比那张塑料硬座椅的体验好了八百倍。
国良在下铺坐了一会。他脱掉夹克挂在床头的挂钩上,又把军靴整齐地摆在床铺底下。然后躺下,双手交叉放在腹部,闭目养神。
车厢轻微地晃动着。列车员推着小推车经过,吆喝声隔了一层帘子传进来,含含糊糊的。
叶安翻了个身。
然后他的鼻子皱了起来。
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正从下铺的方向,坚定不移地向上攀升。不浓,但极其有存在感。像是旧棉袜在潮湿的衣柜里闷了三天。
叶安探出头,往下看。
国良闭着眼,呼吸平稳。
他那双脚,正对着上铺的方向。虽然穿着袜子,但经过一整天的奔波,那股子热量正顺着铺位之间的缝隙,忠实地向叶安的鼻腔进军。
“国良同志。”
“嗯。”国良没睁眼。
“你有脚臭。”
国良的眼皮动了一下。
“那是你的。”
“我的?”叶安指着自己的鼻子,一脸的荒谬,“我在上铺,我的脚在我自己这头。我闻到的味道是从你那边飘上来的。这叫热气流上升原理,初中物理,懂不懂?”
国良睁开一只眼。
“我今天早上换了干净袜子。”
“干净袜子不代表没味儿。穿了一天走了一万步,铁脚板也得出汗。”叶安用手在鼻子前面扇了扇,表情夸张,“你这个味道,比四号仓库的电缆烧焦了还冲。”
“你闻错了。”国良重新闭眼,“是你自己的帆布鞋。那双鞋你穿了半年没洗,整个车厢都是你的味儿。”
叶安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灰不溜秋的帆布鞋。鞋面上沾着不明来源的污渍,鞋带松松垮垮,确实有些日子没见过水了。
他抬起脚凑到鼻子边闻了一下。
嗯。
确实有点。
但绝对没有从下铺飘上来的那股子浓烈。
“我的是陈年老味,已经跟鞋融为一体了,属于背景噪音。”叶安据理力争,“你那个是新鲜出炉的,攻击性极强。性质完全不同。”
“你这个比喻倒是很专业。”国良的嗓音从下铺闷闷地传上来,“背景噪音和突发噪声。搞核潜艇降噪的人,果然连脚臭都能用声学原理分析。”
叶安被他这句怼得噎了两秒。
“收回你的汗脚。”叶安翻了个身,脸朝墙壁,“朝另一边放。别对着我。不然我现在就下去,把你袜子扒了扔窗外。”
“扔了我光脚走路,明天到了江南厂更臭。”
“那你就别脱鞋!”
“不脱鞋睡觉?你让我穿着靴子躺十四个小时?”
“你穿十四个小时靴子是你的事,我的鼻子是国家战略资源,不能被你的脚毁了。”
下铺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国良把脚调了个方向,头脚互换,让脚朝向了过道一侧。
“行了吧?”
叶安探出头确认了一下方向。满意地缩回去。
“勉强及格。”
车厢恢复了安静。车轮碾过铁轨接缝的声音有节奏地响着。
叶安闭上眼,脑子却没停。
江南厂。
方世才。
沈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