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天阔是被冷死的人。他需要的是一把火。叶安给了他。
沈流不一样。沈流是被按住的人。
“国良。”
“嗯。”
“方世才这个人,你查到什么了?”
下铺安静了两秒。
“三朝元老。在江南厂干了二十八年。从车间主任一路爬上来。技术出身,但后来转了管理。人脉极广,省里有关系。”国良的声音从被子底下闷出来,“而且这人有个特点。”
“什么?”
“极其护短。他认定沈流是他培养出来的人才,宁可烂在手里,不能便宜外人。这不是公事,是面子。”
叶安翻了个身,看着头顶的铁皮天花板。
面子。
他最讨厌跟讲面子的人打交道。
讲道理的人,你给他一个更好的答案就行。讲面子的人,你得先把他的面子撕碎,再帮他重新贴一张更大的。
“到了之后,你别跟我进去。”叶安突然说。
国良从被子里抬起头。
“你在厂门口等我就行。”
“理由?”
“你那张脸一进去,方世才就知道是军方来挖人的。他会本能地竖起防线,什么话都不好谈了。”叶安闭上眼,“我一个人去,是造船厂的技术人员来交流学习。性质不一样。”
国良沉默了几秒。
“你一个人进去,万一他给你使绊子呢?”
“使绊子?”叶安嗤笑出声,“国良同志,我走过的套路比他吃过的盐还多。他那点江湖路数,在我面前连开胃菜都不算。”
车厢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窗户上映出两人模糊的倒影,随着列车的晃动微微抖动。
国良没再说话。
火车在夜色中穿行。十四个小时后,等待他们的,是一座比楚天阔那间筒子楼更难攻破的堡垒。
叶安闭着眼,呼吸渐渐变慢。
但他没睡着。
他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排练着明天推开江南厂那扇大门之后的第一句话。
“能。
海军大院,小红楼。
夜里十一点四十。
走廊里的灯管坏了一根,明一下暗一下。
秘书小周端着个牛皮纸文件夹,在办公室门外站了快三分钟。
他听见里面有翻报纸的声音。
小周深吸一口气,抬手敲门。
“进。”
龙正华坐在办公桌后面,老花镜架在鼻梁上,手里捏着当天的《参考消息》。桌上的搪瓷茶缸冒着热气,旁边放着一盘没动过的花生米。
小周走到桌前,把文件夹放在茶缸旁边。
“首长,叶安同志今日行程汇总。”
龙正华放下报纸,摘掉老花镜。他没急着翻文件夹,而是看了小周一眼。
“说。”
“下午两点十七分,叶安与国良同志抵达楚天阔所在研究所。停留时间四十二分钟。楚天阔已同意调动,目前正在收拾个人物品,预计明日乘火车前往港城。”
龙正华端起茶缸喝了一口。没说话。
小周翻了一页。
“下午三点二十分,两人在火车站登车。港城至江南方向,十四小时车程。目前列车已过徐州站,预计明日清晨五点半到达。”
龙正华放下茶缸。
“还有呢?”
小周迟疑了一下。
“晚上八点十一分,卧铺车厢发生一起未遂盗窃事件。。”
龙正华的手停在茶缸上方。
“行李里装了什么?”
“核潜艇推进系统概念设计图,以及三名候选人员的绝密履历表。”
办公室安静了五秒。
挂钟的秒针走了五下,每一下都清晰得能砸出回响。
龙正华缓缓站起身。
他没发火。没拍桌子。只是走到窗前,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窗户。夜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报纸角翻了起来。
“查。”
一个字。
小周的脊背绷直了半寸。
“给安全部发加急电报。三小时之内,我要知道他是哪来的。”
龙正华转过身,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已经没了之前喝茶看报时的闲适。
“如果只是个普通小偷,那就算了。”
他走回桌边,手指在那份文件夹上敲了两下。
“如果不是。”
他没往下说。
小周懂了。
M国人的情报触角,可能已经伸到了叶安身边。
“首长,要不要通知国良同志加强警戒?”
“不用。”龙正华重新坐下,“国良那小子,别的本事一般,护人这事上从没掉过链子。”
他拉开抽屉,翻出一本黑皮电话本。本子的边角磨得起了毛,里面的号码用铅笔写的,改了好几遍。
龙正华翻到某一页,拿起桌上那部红色的保密电话。
拨号盘转了七圈。
电话响了两声。那头接起来。
“老吴,是我。”
话筒里传来一阵含混的声音,像是刚被从床上炸起来。
“老龙?你知道现在几点吗?”
“知道。”龙正华看了一眼挂钟,“十一点四十七。”
“你打这个电话就为了报时?”
“南京军区的人,借我用两天。”
电话那头安静了。
“多少人?”
“一个班就够。便衣。明天清晨五点半之前,给我摆到江南造船厂周围三百米范围内。不要暴露,不要跟目标接触。只监控,不行动。”
“你在保护谁?”
“我孙子。”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两秒。
“你什么时候有孙子了?”
“最近认的。”龙正华的语气淡得跟聊天气似的,“行不行?干脆点。”
“行。给你安排。但你欠我一顿酒。”
“秋后算账。”
龙正华挂断电话。
他又拿起话筒,拨了第二个号码。这次等了四声才接。
“国良。”
话筒里传来火车车轮碾过铁轨的咣当声。国良的嗓音压得很低。
“首长。”
“那个摸包的,你看清楚了?”
国良沉默了一拍。
“手法很专业。不像普通扒手。指腹有茧,食指和中指的关节比常人粗。受过格斗训练。”
龙正华的眉毛拧了一下。
“他碰到包里的东西了吗?”
“拉链拉开了一半。手指探进去,但没接触到文件。我提前把图纸从包的夹层挪到了里侧口袋。他摸到的是一条裤子。”
龙正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叶安知道不是普通小偷吗?”
“不知道。我没告诉他。”
“别告诉他。”龙正华的声音沉了下来,“那小子脑子转得快,但也容易分心。明天去江南厂,他得把全部精力放在沈流身上。别的事情,你替他扛着。”
“明白。”
“到了江南厂,他说要一个人进去?”
“是。”
龙正华沉吟了两秒。
“让他去。但你在外面不能闲着。方世才这个人我了解,护食护惯了,阴招不少。万一那老东西给叶安使绊子——”
“使不了。”国良打断了他,语速仍然很慢,但每个字都嵌着钉子,“有我在,没人能动他一根毛。”
龙正华靠在椅背上。
这小子。
跟了自己这么多年,第一次主动打断他说话。
“行。”龙正华把话筒搁回去,“注意安全。”
他挂断了电话。
办公室恢复了安静。只有挂钟的滴答声。
龙正华坐在那里,没有去睡。他拿起桌上那份文件夹,重新翻开。
第一页是叶安的行程记录。上面详细标注了每一个时间节点、每一次接触的人物、每一句可记录的对话摘要。
他看到“楚天阔已同意调动”这行字时,嘴角动了一下。
翻到第二页。
是安全部今天下午发来的一份内参简报。加粗的标题写着:
“近期M国中央情报局亚太站异常动态汇总——重点关注目标:红星造船厂核心技术人员。”
简报的附件里,夹着一张模糊的卫星照片。照片上圈出的地点,正是乱石滩。
龙正华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他缓缓合上文件夹,把它锁进了办公桌最底层的抽屉里。
钥匙拔出来,攥在手心。
窗外的夜风还在灌。京城深秋的夜已经冷得刺骨了。
而在几百公里外的一列绿皮火车上,叶安正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帆布包里,睡得毫无防备。
他不知道,在他身后那张已经看不清颜色的硬壳卧铺床板下面,国良的右手正握着一把折叠刀。
刀刃收在手柄里。
但从上车到现在,他的拇指一直搭在弹开的卡簧上。
人在,刀在。
六百公里外的江南造船厂。
厂长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方世才放下手里的电话,那张刻满了皱纹的老脸上,浮现出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
“红星厂的人,明天要来?”
他身后的秘书低头哈腰。
“是的,厂长。两个人。一个叫叶安,一个叫国良。”
方世才拿起桌上的茶杯,吹了吹浮在水面的茶叶。
“备客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