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四十。
港城火车站候车大厅里弥漫着一股劣质香烟、方便面和人体汗液混合的味道。
硬座候车区的塑料椅上横七竖八地躺满了赶早班车的旅客,有人抱着蛇皮袋打鼾,有人蹲在墙角啃铝饭盒里的咸菜馒头。
叶安背着那个塞了两件换洗衣服和半包熊猫烟的帆布包,站在检票口前面,打了第七个哈欠。
国良站在他身后,脊背笔挺,左手拎着个黑色公文包,右手插在夹克口袋里。他那张国字脸在昏黄的白炽灯下,冷硬得跟候车大厅外面的水泥柱子一个质感。
“你就不能买张卧铺?”叶安揉着眼睛,声音带着浓重的起床气。
“没有。”
“软座呢?”
“也没有。”
叶安转头看着他。国良那张写着“别废话”的脸上,连一条多余的皱纹都没有。
“你是不是故意的?”
“经费紧张。”国良回答得面不改色。
经费紧张个屁。核潜艇的立项经费都批了,你跟我说买不起两张卧铺?
叶安在心里疯狂吐槽,但看着国良那副铁板一块的表情,知道再争也是白搭。这老小子就是存心要跟他一起吃苦。
检票口开了。人群像开闸的洪水涌进站台。
两人挤上车厢,在靠窗的位置坐下。对面是一个抱着孩子的妇女,旁边是个戴草帽的老汉,脚边放着两只用绳子绑住的活鸡。鸡不安分地扑腾,鸡毛在狭小的空间里乱飞。
叶安把帆布包塞到座位底下,靠着窗户,准备补觉。
火车晃了一下,缓缓启动。站台上的灯光向后退去,车轮碾过铁轨的接缝,发出有节奏的咣当声。
国良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文件夹,翻开楚天阔的履历表。他看了一会儿,合上。
“叶安。”
“嗯。”叶安闭着眼。
“做好失败的准备。”
叶安的眼皮动了一下,没睁。
国良盯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电线杆。“楚天阔这个人,被体制伤透了。十年的冷板凳,老婆孩子都散了。这种人,要么彻底认命,要么已经把心里那扇门焊死了。你去了,他不一定会开门。”
叶安还是没睁眼。
“沈流那边也不好办。”国良继续说,“江南厂的老领导放了硬话,谁敢挖人就封档案。那帮人护食护惯了,宁可把人才摁在手里烂掉,也不让别人捡走。”
国良把文件夹放在膝盖上。
“我是说,你得想清楚,万一两个人都谈崩了,咱们的核潜艇项目,怎么推进。备选方案有没有?”
火车的咣当声填满了短暂的沉默。
叶安睁开眼。他侧过头,看着国良。
“国良同志。”
“嗯?”
“你跟我这么久了,见过我失败吗?”
国良张了张嘴。
双体船、医疗船、022隐身快艇、十万吨航母、超空泡鱼雷、逼退M国航母编队。
他愣了两秒。
“没有。”国良吐出两个字。
“那就别问废话。”叶安重新闭上眼,把脑袋歪向窗户一侧,“我从来不知道什么叫失败。不是我狂,是我还没遇到过能让我失败的对手。”
国良嘴角动了一下,说不清是无奈还是认命。他把文件夹塞回公文包,不再开口。
车厢里渐渐嘈杂起来。列车员推着小推车在过道里挤来挤去,用方言喊着“啤酒饮料矿泉水,花生瓜子八宝粥”。
叶安迷迷糊糊地睡了半个小时。
一只手从他身后伸过来。
那只手很瘦,指节突出,动作极快。五指像蛇一样滑过叶安帆布包的拉链边缘,精准地捏住了拉链头。
叶安的眼皮跳了一下。
系统在视网膜上弹出一行红字。
【警告:检测到非授权接触。方位:右后方四十五度,距离零点三米。目标正在尝试打开随身物品。】
叶安没动。他继续保持着歪头假寐的姿势,但右手已经慢慢握紧了扶手。
那只手拉开了半截拉链。指尖探进去,摸到了帆布包里那条叠好的裤子底下,压着的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里装着三个人的绝密履历表,以及叶安手写的核潜艇无轴泵推系统概念图。
叶安的身体绷紧了。
他正要起身,一只更大的手,从侧面伸过来,精准地扣住了那只瘦手的手腕。
国良。
动作快得没有声音。他甚至连坐姿都没变,上半身纹丝不动,只有右臂动了。五指合拢,卡在对方腕关节的要害上,像一把铁钳。
那只瘦手的主人是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穿着件灰扑扑的夹克,脸颊凹陷,眼珠子正在疯狂地转。他被这一钳制住,整个人僵在过道里,嘴唇哆嗦着,发不出声。
国良没站起来。他连头都没转,只是侧过眼珠看了那人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愤怒,没有威胁。
扒手的膝盖软了。
“坐下。”国良吐出两个字。声音不大,和车轮碾过铁轨的声音混在一起。
扒手像被人抽走了骨头,整个人瘫坐在过道的地板上。
国良松开手。
“滚。”
扒手连爬带滚地消失在车厢另一头。从头到尾,不超过五秒钟。周围的旅客甚至没注意到发生了什么,只有对面抱孩子的妇女疑惑地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哄怀里哭闹的娃。
叶安把帆布包拉链拉好,重新塞到座位底下。
“你反应挺快。”叶安靠回窗边。
“废话。”国良收回手,面无表情,“你包里装的是什么东西,你自己清楚。万一被摸走了,那不是丢钱的事儿。”
叶安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国良同志,你这是怕我动手?”
“不是怕你动手。”国良终于转过头,盯着叶安,“是你这双手,只能用来画图纸和拍桌子。跟一个扒手较什么劲?磕着碰着了,算谁的?”
叶安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反驳不了。
“你的安全,比那三张纸值钱。”国良收回视线,重新看向窗外。
“纸丢了我再画。你要是少根手指头,谁来给我造核潜艇?”
叶安看着国良那张万年不变的冷硬侧脸。
他没再说话。只是默默地把帆布包从座位底下拽出来,换到了自己和国良之间的位置。
火车穿过一座隧道。车厢内暗了两秒,又重新亮起来。
窗外的风景从沿海的平原变成了丘陵。远处有几座烟囱在冒着白烟。
再过四个小时,他们就会抵达楚天阔所在的那座研究所。
一个被遗忘了十年的天才,正在一间十二平米的筒子楼里,等着一个他自己都不知道会不会到来的敲门声。
叶安闭上眼。
他没有睡。他在脑子里,一遍又一遍地推演着那个即将到来的对话。
该用什么角度切入?该戳哪个点?该给多大的筹码?
不知道。
因为他要面对的,不是一个技术问题,而是一颗被冻了十年的心。
而解冻这种事,系统给不了答案。
火车咣当作响,向着西北方向全速驶去。
两天。
整整两天的硬座。
叶安从火车的铁皮台阶上跳下来的时候,感觉自己的腰椎已经跟那张塑料座椅长在了一起。他右脚落地的一瞬间,膝盖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哒”,跟上了锈的轴承似的。
站台上的冷风一灌,他整个人打了个激灵。
这是西北内陆的深秋,跟港城那种湿漉漉的咸腥味完全不同。空气干燥,带着一股子黄土和煤烟混合的呛味。天灰蒙蒙的,太阳藏在云层后面,只露出一团模糊的白光。
“我操。”叶安把帆布包往肩上甩了甩,龇牙咧嘴地揉着后腰,“两天硬座,我感觉我的脊柱已经被那把破椅子重新塑形了。以后躺在床上都是L型的。”
国良从他身后跨下车厢。公文包夹在腋下,军靴踏在水泥站台上,步伐稳健。他那张国字脸上看不出任何旅途的痕迹,腰杆挺得跟旗杆一样。
“你这身体素质。”国良瞥了叶安一眼,语气里透着诊断式的嫌弃,“还得练。”
“练什么练?我一个搞技术的,又不用上战场。”叶安活动着脖子,骨节噼里啪啦响了一串,“再说了,我的价值在脑子里,不在腰上。”
“脑子再好使,扛不住两天硬座,到了地方腿软站不住,你跟楚天阔谈什么?蹲着谈?”
叶安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反驳不了。
站台外面停着一辆灰扑扑的面包车。国良提前联系了当地驻军的车辆,但这玩意儿的减震系统显然跟火车座椅是同一个年代的产物。
叶安拉开车门,整个人像一摊烂泥倒进了后排座位。弹簧座椅发出一声濒死的呻吟。
“到研究所多远?”叶安闭着眼问。
“四十分钟。”国良坐进副驾驶,跟司机点了个头。
面包车发出一阵咳嗽般的抖动,驶出了火车站。
窗外掠过的是典型的西北小城景象。灰色的楼房不超过五层,街道很宽但人很少。路边的杨树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桠插在灰白的天幕上。偶尔能看到几个穿着厚棉袄的老人,蹲在街角的小卖部门口,端着搪瓷缸子喝茶。
叶安看着窗外,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懒散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默。
这地方,跟港城完全是两个世界。
港城有海风、有船坞、有龙门吊的轰鸣。
而这里,像一块被时间遗忘的化石。
安静、干燥、了无生气。
楚天阔在这种地方待了十年。
从副研究员,到资料室管理员。
面包车拐进一条更窄的路。两侧是上世纪六十年代建的红砖围墙,墙皮脱落了一大半,露出里面灰白的砂浆。铁门上挂着一块锈迹斑斑的牌子:“XX核工业研究所第三分所”。
几个字的红漆已经褪得只剩轮廓。
门卫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穿着件军绿色的棉大衣,缩在传达室里听收音机。国良掏出证件,老头眯着眼看了半天,点了点头,懒洋洋地抬起栏杆。
车开进去,叶安看到了一片灰色和土黄交织的建筑群。几栋实验楼的窗户缺了玻璃,用报纸糊着。楼前的空地上长满了野草,从水泥缝隙里顽强地钻出来。
一股子不可名状的萧条扑面而来。
“停这儿。”国良拍了拍前排座椅。
面包车停在一栋三层筒子楼前面。楼体外墙的水刷石已经发黑,每层的走廊都是外挂式的,铁栏杆锈得不成样子。走廊上晾满了衣服、被单,在风里无力地晃荡。
叶安下了车,仰头看着这栋楼。
三楼最东边的那扇窗户,窗帘是拉着的。灰白色的窗帘泛着黄。
“三楼,三零七。”国良合上公文包,走到叶安身边。
两人沿着外挂走廊的铁梯往上走。楼梯踩上去咣咣响,锈铁跟鞋底的摩擦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
走到三楼拐角,一个穿着蓝色工装的中年女人正端着脸盆出来倒水。她警惕地看了两人一眼,目光在国良那张硬邦邦的脸上停留了两秒,缩回了屋里,把门关上了。
叶安数着门牌号。
三零三,三零五。
三零七。
门是那种老式的木门,下半截的清漆已经磨掉了,露出原色的木纹。门缝底下塞着一条灰色的挡风条,用胶带粘的。
门边的墙上,用图钉钉着一张已经发黄的小纸条。上面用钢笔写着两个字。
“楚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