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
红星造船厂,像一头在深山老林里睡足了的猛虎,再次睁开了眼。
整整一个月的带薪长假,加上那足以让任何一个万元户都眼红心跳的巨额奖金,让整个厂区都沉浸在一种近乎癫狂的喜悦里。
但今天,假期结束了。
清晨八点,一号会议室。
烟雾缭绕,人声鼎沸。
王铁牛穿着一身崭新的蓝色工装,脚下的解放鞋白得晃眼,他没坐着,就那么叉着腰站在过道里,跟旁边几个车间的主任吹牛逼,嗓门洪亮得能把屋顶的灰尘震下来。
“……我跟你们说,就M国人那艘破船,看着大,其实就是个纸老虎!咱们叶总工那一百架无人机一升空,那家伙,跟天塌下来似的,我当时就在指挥塔上,看得真真的!罗斯那老小子,差点没吓得尿裤子!”
“可不是嘛!”另一个满脸油光的主任,手里盘着俩核桃,接茬道,“我听说,叶总工就用个大喇叭喊了句话,就把人给吓跑了。这叫什么?不战而屈人之兵!”
李涛和孙浩那帮技术骨干虽然坐着,但一个个腰杆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扬起,脸上那股子“老子天下第一”的傲气,隔着三米远都能闻到。
整个会议室的气氛,跟打了胜仗的庆功宴没两样。
我操,这帮老家伙,尾巴快翘到天上去了。
叶安打着哈欠,晃晃悠悠地走进会议室时,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副“普天同庆”的场面。
他没说话,在那张属于他的主位上坐下,端起杨正早就给他续满热水的搪瓷茶缸,慢悠悠地吹着气。
“咳!”
赵丰清了清嗓子,那张黝黑的老脸上,同样堆满了与有荣焉的骄傲。
“同志们,都静一静!”
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几十道视线齐刷刷地聚焦过来,那眼神里,全是发自骨髓的崇拜与信服。
“一个月没见,看大家伙儿这精神头,不错嘛!”赵丰满意地点了点头,“这个月,咱们厂的电话都快被打爆了!天南海北的订单,跟雪花片似的飞过来!”
他顿了顿,拿起一份文件,语气变得更加激昂。
“尤其是咱们之前一直合作的通达航运,还有省渔业集团,一口气,给我们下了三百艘远洋渔船的改造和新建订单!”
三百艘渔船?
会议室里,短暂的安静之后,爆发出了一阵善意的哄笑。
“厂长,您这不是拿咱们开涮嘛!”王铁牛第一个乐了,他一屁股坐回椅子上,那姿态,充满了对这种“小活儿”的不屑一顾,“三百艘渔船?那玩意儿,闭着眼睛都能给它焊出来!还用得着开会?”
“就是!”另一个老师傅也跟着起哄,“咱们现在可是连航母都能造的厂子!还回头去搞那几条破渔船?这不是杀鸡用牛刀嘛!”
“厂长,您就直接说吧,什么时候交货?一个月够不够?不够咱们就再加加班!”
看着这群已经彻底“飘了”的家伙,叶安放下了手里的茶杯。
“王师傅。”
叶安那懒洋洋的,不带一丝情绪的嗓音,幽幽响起。
王铁牛的身体,下意识地一僵,脸上的笑容也收敛了几分。
“在!叶总工!”
“我问你。”叶安靠在椅背上,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睡意的眸子半睁半闭,“航母的飞行甲板,用的什么钢材?”
“高强度特种合金钢!钱方那小子亲自送来的!”王铁牛想也不想就回答。
“那一块钢板,多少钱?”
“这个……”王铁牛卡壳了,他只管焊接,哪知道价格。
“一百二十万。”坐在角落里一直没说话的岳玲,低声报出了一个数字。
整个会议室,再次安静。
“三百艘渔船。”叶安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那声音,不大,却像一柄重锤,一下一下地,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它的市场售价,决定了我们能用在它身上的钢材,成本不能超过三万块。”
“它的油耗,直接关系到渔民兄弟们一年到头,是能吃上肉,还是只能喝汤。”
“它上面每一个零件的可靠性,都关系到在几十米高的风浪里,一家老小的命,能不能保得住。”
叶安缓缓地,站起身。
他环视着那一张张由亢奋转为凝重,由骄傲转为错愕的脸。
“你们觉得,造渔船简单?”
叶安嗤笑一声,那副嫌弃的模样,仿佛在看一群连一加一等于二都算不明白的傻子。
“造航母,是解一道全世界只有我们能解出来的奥数题。我们可以不计成本,不计代价,用最顶尖的材料,最奢侈的工艺,去堆砌一个奇迹。”
他走到会议室中央,那股子属于总工程师的,要将所有人的错误认知都彻底撕碎的气场,轰然爆发!
“可现在!”
“我们要造的是三百艘,甚至未来三千艘,三万艘,一模一样的,绝对可靠,绝对省油还要绝对便宜的渔船!”
“这不是解题!”
叶安的眸子里,闪烁着一种名为“工业哲学”的,绝对的自信!
“这是在编写一本,能让全国所有造船厂,都看得懂学得会的教科书!”
“你们觉得哪个更难?”
整个会议室,针落可闻。
王铁牛那张被电弧光烤得黝黑的老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他那颗被胜利冲昏了的,滚烫的大脑,在这一刻,被叶安这番话,彻底浇醒。
是啊。
他们可以把一块一百万的钢板焊得天衣无缝。
可他们能把一块一万块的钢板,焊出一百万的效果吗?
王铁牛那张被电弧光烤得黝黑的老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他张了张嘴,那股子焊了一辈子船的傲气,在叶安那番话面前,被敲得粉碎。
他想反驳,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是啊。
把一块一百万的钢板焊得天衣无缝,那是本事。
可把一块一万块的钱,花出一百万的效果,那才是通天的能耐!
“叶总工,我……”王铁牛的嗓门,第一次没了那股子舍我其谁的冲劲儿,变得有些干涩,“我错了。”
他这一低头,整个会议室里那群刚才还尾巴快翘到天上去的老师傅们,一个个也都跟着低下了那颗骄傲的头颅。
“我们错了!”
声音不大,却透着股子被彻底敲醒的,心服口服。
我操,还真把这帮老家伙给镇住了。
叶安看着这副“集体检讨”的场面,心里吐槽了一句,脸上却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懒散模样。
“行了。”他摆了摆手,那动作,像是在赶一群嗡嗡叫的苍蝇,“知错就改,还是好同志。都别杵在这儿跟电线杆似的,该干嘛干嘛去。”
他转过头,看着还愣在原地的赵丰,撇了撇嘴。
“厂长,这三百艘渔船的订单,咱们接了。”
“不过,我有个条件。”
赵丰的身体,下意识地一震,那张黝黑的老脸上,瞬间就写满了凝重。
他知道,这小子又要开始折腾了。
“你说。”
“我要在乱石滩那边,新建一条生产线。”叶安的手指,在半空中划出了一道平直的,充满了工业美感的线条。
“一条专门用来造中小型船舶的,全自动化流水线。”
“我要把造船,变成跟造汽车一样。”叶安的眸子里,闪烁着一种名为“工业革命”的,疯狂的火焰!
“钢板进去,渔船出来。从切割、焊接到涂装,我要让它在一个车间里,全部搞定!”
“我要的,不是三百艘渔船。”
叶安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已经彻底石化了的,写满了骇然与不敢相信的脸。
“我要的,是一个能无限复制,能让咱们红星厂的船,像下饺子一样,铺满全世界所有码头的,工业标准!”
……
会议结束。
叶安把那堆烂摊子甩给已经进入了亢奋状态的李涛和孙浩,自己则晃晃悠悠地回了办公室。
总算能清净一会儿了。
他瘫在椅子里,刚给自己泡上一杯从老首长那儿顺来的大红袍,准备享受一下午后的摸鱼时光。
办公室的门,就被推开了。
“小叶!你小子,真是个天才!”
赵丰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那张黝黑的老脸上,因为极致的兴奋而泛着油光。他手里拿着份刚打印出来的会议纪要,那纸张都被他捏得变了形。
“我刚才跟李涛他们算了算,要是真把这条线搞起来,别说三百艘渔船,就是三千艘,咱们一年之内都能给它造出来!成本还能再降百分之二十!”
叶安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慢悠悠地呷了一口。
“厂长,淡定,淡定。”他撇了撇嘴,那副嫌弃的模样,仿佛赵丰的大惊小怪,是对他天才智商的一种侮辱,“基本操作,勿6。”
“基本操作?”赵丰被他这句听不懂的骚话噎了一下,随即也不管了,整个人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行了,渔船的事儿,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赵丰看着叶安,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头能下金蛋的宝贝疙瘩,“不过,小叶啊。”
他搓了搓手,那张黝黑的老脸上,浮现出一抹神秘的笑容,压低了声音。
“航母也下水了,M国人也吓跑了,渔船生产线也安排上了。”
“咱们接下来,是不是该琢磨琢磨,水底下那点事了?”
水底下?
叶安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他看着赵丰那张写满了“我懂的”的猥琐笑脸,眼角狠狠地抽搐了一下。
这老小子,消息还真他娘的灵通。
“厂长,您这思想有点危险啊。”叶安放下茶杯,一脸的痛心疾首,“咱们是正经造船厂,怎么能搞那些歪门邪道呢?”
“少跟我装蒜!”赵丰白了他一眼,“老首长都跟我通过气了!核潜艇!你小子是不是早就把图纸都画好了?什么时候开工?你说句话,我现在就去把全厂最好的焊工给你调过来!保密协议签到他孙子那辈!”
看着赵丰那副比自己还急不可耐的模样,叶安笑了。
“不急。”他摆了摆手,重新瘫回椅子里,那副懒洋洋的模样又回来了。
“怎么不急?!”赵丰一拍大腿,“我听说M国人最近在第一岛链那边,又增派了两艘‘洛杉矶’!那玩意儿在水底下,跟个鬼似的,咱们的航母一出去,就跟光着屁股在人家门口溜达一样!这我能不急吗?”
“急也没用。”叶安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一连串噼里啪啦的脆响。
“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图纸是在这儿了,可造那玩意儿的‘人’,还没到齐呢。”
“人?”赵丰愣了一下,“咱们厂里这帮老师傅还不够?”
“不够。”叶安摇了摇头,“他们能把钢板焊得天衣无缝,但他们看不懂核反应堆的结构图。”
“那……”
“等着吧。”叶安闭上眼,那副神棍的模样,充满了高深莫测,“快了。”
就在赵丰还想再追问几句,把这事儿彻底问个底掉的时候。
赵丰前脚刚跨出门槛,后脚还没来得及在走廊里踩出第三步。
办公室的门又被推开了。
国良侧身而入,顺手把门带上。他换了身便装,一件深灰的夹克,头发剪得板寸利落,但眼底那圈乌青出卖了他最近的睡眠质量。
叶安看着他,眼皮都没抬。
“你俩商量好的吧。”
“什么?”国良拉过赵丰刚坐过的椅子,一屁股坐下。
“他前脚走,你后脚进。这掐点掐得比电磁弹射还精准。”叶安端起茶杯嘬了一口,“是不是在走廊拐角蹲着等的?”
“拜托。”国良伸手从叶安桌上的果盘里捏了个橘子,动作熟练地剥皮,“谁进你办公室还要提前打报告?我路过,看赵丰出来了,就进来了。”
叶安撇了撇嘴,没再纠缠这个话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