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良把橘皮扔进垃圾桶,掰了一瓣塞进嘴里嚼着。他没急着开口,而是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放在桌上。
“核潜艇的流程,目前还在跑。”国良的语速不快,每个字都经过了筛选,“老首长那边已经拿到了军委的初步批复,但正式立项文件还得等。中科院和核工业部的联合评审最快也要两周。”
叶安拿起文件袋掂了掂,没拆。
“两周够了。”叶安把文件袋往抽屉里一塞,“我这边会提前准备。设计方案的框架已经在脑子里了,等人到齐就能上手。乱石滩那边的新船坞扩建,让赵丰盯着,保密设施也要同步跟上。”
国良点头,又掰了一瓣橘子。
“行,有你在不会有问题。”
这话从国良嘴里说出来,没有半点恭维的意思,就像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论证的公理。太阳从东边升起,海水是咸的,叶安说能搞定的事就一定能搞定。
叶安瞥了他一眼。
得,这老小子现在对他的信任程度,已经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说好听点叫无条件信任,说难听点,就是当甩手掌柜当习惯了。
“不过有个事儿。”国良把剩下的橘子放在桌上,收起了那副随意的姿态。
“名单上的三个人,钱方那边没问题,他本来就跟咱们厂绑在一条船上了。沈流也好办,他在江南厂本来就被停了职,调过来反倒是给他一个台阶下。”
国良顿了顿。
“麻烦的是楚天阔。”
叶安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转着笔。
“他不愿意来?”
“不是不愿意。”国良措辞很谨慎,“是不敢。”
叶安的笔停了。
“十年前被踢出核心团队之后,他在核工业部的系统里就算废了。从副研究员一路降到资料室管理员。工资扣了一半,课题取消,带的研究生也被分流给了别人。”
国良的声音压得很低。
“我派人去接触过。他现在住在研究所后面的筒子楼里,十二平米,一张床一张桌子。老婆带着孩子回了娘家,三年没回来。”
国良看着叶安。
“他怕的不是调动。他怕的是再被踢一次。”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窗外传来龙门吊运行的嗡嗡声,和远处船坞里叮叮当当的敲击声。
叶安把笔扔在桌上。
“还有谁不好弄?”
“沈流那小子虽然好办,但他脾气犟。江南厂的老领导放了话,说他要是敢走,就把他的人事档案封死,以后哪儿也别想去。”
“一个停职的研究员,人事档案有什么好封的。”叶安不屑。
“不是档案本身的问题。”国良剥了最后一瓣橘子递给叶安,“是面子。江南厂觉得自己的人被外面的厂子挖走,丢不起那个脸。”
叶安接过橘子瓣,塞进嘴里。
酸。
“所以你的意思是,让我亲自跑一趟。”
“我没这么说。”国良双手交叉放在胸前,一副“这事儿跟我无关”的表情,“我只是把情况汇报了。至于怎么处理,那是你叶总工的事。”
叶安盯着他看了三秒。
这老小子的脸皮,什么时候变得比航母甲板还厚了?
“行。”叶安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楚天阔那边我去。沈流那边,我也去。两个地方顺路,一趟解决。”
国良站起身,从公文包里取出两张火车票,拍在桌上。
叶安低头一看。日期是明天。
“你连车票都买好了?”叶安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买票不用提前商量吧。”国良面无表情地扣上公文包,“明天早上六点的火车,先到核工业部下属研究所找楚天阔,再转道去江南厂找沈流。我陪你去。”
“你去干嘛?当保镖?”
“保护国家重点人才的人身安全,是我的本职工作。”国良说得一本正经。
叶安拿起那两张火车票。硬座。
“你买的硬座?”
“经费紧张。”国良一句话堵死了他所有的抱怨,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国良停了一下。
“对了。”他没回头,“祁连山那边的勘探队已经出发了。以地质科考的名义,打的是中科院的旗号。预计半个月后出结果。”
叶安点头。
稀土矿的事,是核潜艇超级钢的命门。
钱方的冶炼工艺再牛,没有那种特殊的稀土元素掺进去,两千两百兆帕的屈服强度就是一句空话。
“还有。”国良拉开门,走廊的光照进来,在他身上切出一道明暗分界线。
“老首长让我带句话。”
叶安抬头。
“他说,楚天阔这个人,他十年前就想用,但是没扛住上面的压力。”国良的声音沉了下来,“这十年,老首长一直觉得对不起他。”
门在身后合上。
叶安坐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手里攥着那两张硬座火车票。
下午三点。
叶安是被自己的口水呛醒的。
他趴在办公桌上,左脸压着一张图纸,脸上印了半幅船体结构的镜像。口水在图纸上洇出一团暗渍,正好盖住了某个关键的标注尺寸。
“操。”
叶安坐直身子,用袖子抹了把脸,顺手把那张被口水毁掉的图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窗外的阳光已经偏西了。船坞方向传来有节奏的金属敲击声,间或夹杂着龙门吊的嗡嗡嗡。
办公桌上那杯大红袍早就凉透了。
叶安灌了一口凉茶,冰得牙齿发酸。他打了个寒颤,整个人反倒清醒了不少。
核潜艇。
这三个字从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他嘴角下意识地撇了一下。
航母那会儿,好歹有个成熟的船体设计经验打底,电磁弹射和全电推进虽然超前,但原理上跟红星厂的技术储备还能搭上边。
核潜艇不一样。
这玩意儿是真正的深水区。反应堆、耐压壳、静音推进、水声对抗——每一个子系统都是独立的天坑。掉进去一个,就能把整个项目埋了。
而且他手里那三张人员名单,一个看大门的,一个被停职的,一个炼钢的。
阵容堪称豪华——如果“豪华”的意思是“一穷二白”的话。
叶安从抽屉里摸出一张崭新的A1绘图纸,铺在桌上。又从笔筒里拔出那支跟了他快两年的德国红环针管笔。
先从最棘手的开始。
推进系统。
这是核潜艇静音性能的命门。M国人在这个领域领先了全世界至少二十年,他们的“海狼”级和“弗吉尼亚”级,已经把水下噪音压到了跟海洋环境噪声一个量级。
要追上他们,不能沿着他们的路走。走他们的路,顶多追到他们的屁股后面。
得抄近道。
不对,得开新路。
叶安闭上眼。
“系统,调取M国'弗吉尼亚'级攻击核潜艇推进系统全部已知技术参数。包括螺旋桨构型、减速齿轮箱规格、主轴承型号、尾部水动力外形。”
【指令接收。数据整合中——】
视网膜上,蓝色的数据流开始滚动。
一艘“弗吉尼亚”级的尾部三维剖面图在脑海中徐徐展开。七叶大侧斜螺旋桨,直径六点一米,转速极低。后面跟着一个体积硕大的行星齿轮减速箱,把汽轮机几千转的高速输出,降到螺旋桨需要的低转速。
叶安的“目光”在那个减速箱上停了三秒。
这就是症结所在。
齿轮减速箱。无论用多高精度的加工,无论齿面磨得多光滑,齿轮啮合的瞬间,金属与金属的接触就会产生振动。这个振动通过轴系传导到船壳,再辐射到水里,就成了声纳能捕捉到的噪声源。
M国人为了解决这个问题,在减速箱上花了几十年功夫。用特殊的阻尼合金,用液浮轴承,用双层弹性基座。
但本质上,他们是在给一个天生就会吵闹的东西,套上一层又一层的隔音罩。
罩子套得再多,里面的齿轮还是在响。
“系统,列出'弗吉尼亚'级推进系统在各航速段的噪声频谱分布。重点标注齿轮箱贡献的分量。”
【数据整合完毕。齿轮箱贡献噪声占比:低速巡航状态下约百分之三十四,中速状态下约百分之四十一,高速状态下约百分之二十八。】
叶安睁开眼。
百分之三十四到四十一。
也就是说,如果把齿轮箱彻底干掉,光这一项,噪音就能砍掉三分之一以上。
这就是他要走的路。
不是给噪音源套罩子,而是把噪音源本身,从图纸上抹掉。
无轴泵推。
叶安拿起笔,笔尖落在纸面上。
没有草稿,没有犹豫。
他先画出一个环形的导流罩截面。导流罩内壁上,均匀分布着一圈永磁体。这些永磁体构成了电机的转子——但它不是传统意义上固定在轴上的转子,而是直接嵌在导流罩的可旋转内环上。
定子线圈则安装在导流罩的外壁。
通电之后,定子产生旋转磁场,驱动内环上的永磁体转动。内环带着固定在上面的泵叶片旋转,海水被吸入、加压、喷出。
没有传动轴。没有减速齿轮箱。没有轴承。没有密封装置。
电磁力直接驱动水流。
整个推进器里面唯一运动的部件,就是那个悬浮在磁场里的叶轮环。
叶安在叶轮环的间隙处标注了一个数字:零点三毫米。
这是叶轮环外缘与导流罩内壁之间的间距。太大,海水会回流,效率暴跌。太小,加工精度扛不住,运行时会刮擦。
零点三毫米,是系统给出的最优解。
但这个精度,国内目前没有任何一台机床能稳定做到。
叶安在旁边打了个问号。这个问题留给后面解决。他现在只管把方案画出来。
叶轮的叶型也不能用常规设计。传统螺旋桨的叶片截面是翼型,高速旋转时会在叶尖产生空泡。空泡破裂的声音,就是潜艇水下噪音的另一个大头。
叶安换了一种全新的叶型。他在脑海中调出系统给的优化模型,将叶片的前缘做成微锯齿状——仿生座头鲸鳍肢前缘的结节结构。这种结构能在叶片表面产生一系列小型涡流,延迟水流的分离,把空泡的产生阈值抬高百分之四十以上。
二十分钟过去。
图纸上已经密密麻麻地铺满了结构线和标注数据。一个完整的无轴泵推系统剖面图,清晰地呈现在纸面上。
叶安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他盯着那张图纸看了几秒,又拿起笔,在右下角补了一行小字。
“注:叶轮环间距精度要求——建议与沈流讨论加工方案。其无轴泵推数学模型中的流场仿真部分,可直接引用,匹配度预估百分之八十。剩余百分之二十需现场联调修正。”
写完,叶安把笔往桌上一扔。
那个被停职的沈流,在江南厂憋了几年搞出来的东西,跟他这张图纸的吻合度是百分之八十。
这说明什么?
说明那小子的方向是对的。
只差临门一脚而已。
叶安把图纸卷起来,用橡皮筋扎好,塞进桌边的铁皮柜子里。
他拿起桌上那杯凉透的大红袍,一口灌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