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迹很小,很工整。笔画的起落极其规矩,没有一丝多余的连笔。
叶安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三秒。
能把自家门口的标识写得这么克制、这么精确的人,骨子里就不是一个安于现状的人。
他只是把所有的棱角,都藏起来了。
国良站在他身后,没催促。
叶安抬起手。
指节叩在木门上。
笃,笃,笃。
三下。不轻不重。
门后面,没有回应。
安静。
只有走廊尽头那扇破窗户,被风吹得一开一合,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叶安等了十秒。他又敲了三下。
这一次,门后面传来了细微的动静。
椅子腿在水泥地上拖动的刺耳声响。然后是拖鞋蹭地的声音,很慢,很沉,带着一种不想动弹却不得不动的疲惫。
脚步声在门后停住了。
没有开门。
但叶安知道,门那边的人,已经站在了门后面。
隔着一扇褪色的木门,两个人的呼吸声,在走廊冰冷的空气里,若有若无地交汇。
“楚天阔同志。”叶安开口,声音不大,语速也不快。
门后面的人没有应答。
“我叫叶安。”
他顿了一下。
“十年前你被踢出去那个方案一体化自然循环压水堆,取消主泵。”
走廊里,风从破窗户灌进来,冷得刺骨。
叶安把双手插回兜里,那张总是挂着懒散笑容的脸上,此刻什么表情都没有。
“我现在要造一艘核潜艇。”
“用的就是你那套方案。”
门锁,响了。
门锁转动的声音很干涩,像是很久没上过油。
门开了一条缝,不到二十公分。
一张脸从门缝里露出来。
四十五岁的楚天阔,看起来像五十五。颧骨突出,眼窝深陷,头发花白了大半,用一根皮筋胡乱扎在脑后。身上穿着件洗得起了球的灰色线衫,领口松垮,露出瘦削的锁骨。
他的眼睛很亮。
这是叶安注意到的第一件事。十年冷板凳,老婆孩子散了,从副研究员降到看门的——但这双眼睛没死。只是拿一层厚厚的冰盖着。
楚天阔的目光在叶安脸上停了两秒,又移到他身后的国良身上。
“你们找错人了。”
声音平淡,没有敌意,也没有好奇。就像他已经练习了一万遍如何拒绝不速之客。
“资料室在一楼东头,我今天不当班。”
说完,门开始往回合。
叶安的脚伸了过去,鞋尖卡在门缝里。
楚天阔低头看了一眼那只踩着破帆布鞋的脚,又抬头看叶安。
“你说你要造核潜艇。”楚天阔的语气没有任何波澜,“用我那套方案。”
“对。”
“你知道我那套方案,十年前是怎么被毙掉的吗?”
“知道。”叶安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兜,“评审组说你取消主泵是学术异端,说自然循环在功率密度要求下不可能实现稳定运行,说你数据造假。最后一条最狠。”
楚天阔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我没造假。”他的声音突然多了一丝锐度,像是被钝刀刮过的铁皮。
“我知道你没造假。”叶安点头,“你的堆芯热工水力学计算没有问题。你用的是Dittus-Boelter关联式修正后的版本,对不对?你把冷却剂的入口温度设在二百八十五摄氏度,出口温度三百二十度。这个温差区间,在你设计的S型冷却剂通道里,密度差足够驱动自然循环。”
楚天阔的手从门把手上松开了。
门自己滑开了几公分。
“你怎么知道这些?”楚天阔盯着叶安,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半个调,“我那份报告被封存了。评审组说涉密,连副本都收走了。”
“我没看过你的报告。”叶安摇头。
楚天阔愣住了。
“我自己算的。”叶安从帆布包里抽出一张折得皱巴巴的图纸,在楚天阔面前展开。
那是他昨天在办公室画的无轴泵推系统剖面图。但图纸的右上角,他加了一小块——反应堆冷却回路的简化示意图。
叶安的手指点在冷却剂通道上。
“你当年的方案,通道截面是圆形的,对吧?”
楚天阔没说话,但他的眼睛已经整个黏在了那张图纸上。
“圆形截面的问题在于,冷却剂在弯道处会产生二次流。二次流会降低主流的驱动压头,自然循环的流量就不够了。这是你那套方案在高功率工况下跑不稳的根本原因。”
叶安的手指往旁边一划,指着他画的那个截面。
“改成椭圆形。长轴垂直于弯道平面。二次流的涡量降低百分之三十以上。主流驱动压头回来了。”
楚天阔的呼吸频率变了。
他眼底那层冰,出现了第一道裂纹。
“你……”楚天阔的声音有些发颤,“你是从哪个单位来的?”
“红星造船厂。”叶安把图纸递向他,“港城的。”
“造船厂?”楚天阔的表情出现了一瞬间的荒谬感。造船厂的人来找他谈反应堆?
“上个月,我们刚下水了一艘十万吨的航母。”叶安语气随意,像在说今天食堂的红烧肉不错。
楚天阔张了张嘴。十万吨。航母。他在这个消息隔绝的筒子楼里,连报纸都懒得看了。
“进来说。”
楚天阔侧过身,让开了门。
屋子比叶安想象的还要小。一张单人铁架床,一张书桌,一个木头衣柜。书桌上摞满了书和笔记本,靠墙的一面贴着几张手写的公式推导。纸已经泛黄,但字迹工整得不像话。
窗台上放着一个搪瓷缸子,里面插着三根铅笔。旁边是一盒拆了一半的挂面。
楚天阔把床上的被子拢了拢,示意两人坐。屋里没有多余的椅子,国良直接靠着门框站着。
叶安没坐床,而是走到书桌前。
他的目光扫过桌上那几本翻得卷了边的笔记本。随手拿起最上面的一本,翻开。
密密麻麻的手写计算。
每一页都是。
反应堆堆芯的中子通量分布、燃料元件的温度场、冷却剂的流动阻力——十年前被否定的那套方案,楚天阔一个人,在这间十二平米的屋子里,又算了十年。
新的修正公式,新的边界条件,新的参数优化。
一个被踢出核心团队的人,用看门的工资买草稿纸,靠每个月省下来的饭钱买计算尺,把他的方案,从头到尾,重新推了一遍。
叶安合上笔记本,放回原处。
他转过身,看着楚天阔。
楚天阔站在房间中央,双手垂在身侧。他没有解释那些笔记本,也没有去掩饰。
这些东西被看见,他似乎并不在意。
他在意的是别的。
“叶同志。”楚天阔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你说的这些,我听明白了。你的椭圆截面方案确实能解决二次流的问题,这个方向我两年前也想到过,但没有足够的计算资源去验证。”
他顿了一下。
“但我不会去。”
叶安没说话。
“不是我不想。”楚天阔的目光落在窗台上那盒拆了一半的挂面上,声音很轻,“是我输不起了。”
“十年前那次,我输了所有的东西。职称,研究生,老婆孩子,还有……”他没说下去,但叶安知道他要说的是什么。
还有相信自己不会被抛弃的勇气。
“我现在四十五了。”楚天阔看着叶安,“如果再被踢一次,我连这间屋子都保不住。”
屋子里安静了几秒。
走廊外面的风从那扇破窗户灌进来,吱呀声断断续续。
叶安拉开书桌前的椅子,坐了下去。椅子单薄,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嘎吱。
他没有去安慰楚天阔。没有说“这次不一样”,也没有拍胸脯打包票。
他只是把那张无轴泵推的图纸铺在书桌上,压住了那几本笔记本。
然后,他拿起窗台上那个搪瓷缸子里的铅笔。
“你的S型通道,弯道半径取的多少?”
楚天阔愣了一下。
“一点五倍管径。”他下意识地回答。
“太大了。一点二就够了。”叶安在图纸空白处写下一个数字,“弯道收窄之后,主流加速,二次流比例进一步降低。再配合椭圆截面,你的自然循环方案在百分之百额定功率下都能稳定运行。”
楚天阔走过来,低头看那个数字。
他的手指在裤缝上蹭了蹭,拿起另一根铅笔。
“一点二会导致局部流速过高。”楚天阔的声音不知不觉地快了起来,“流速超过八米每秒,燃料包壳表面会出现冲刷腐蚀——”
“所以包壳材料不能用锆合金。”叶安接过话头,“用碳化硅复合材料。耐腐蚀,高温强度还比锆合金好。”
楚天阔的铅笔在图纸上方悬了三秒。
然后落了下去。
他在叶安写的那个数字旁边,飞快地列出了一串热工水力学方程。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在狭小的屋子里急促地响起。
叶安没打断他。
国良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两个人。一个蹲在椅子上,一个弯着腰趴在桌边。两根铅笔在同一张图纸上交替落笔,速度越来越快。
他们已经不在说话了。
铅笔的沙沙声就是他们的对话。
十五分钟后,图纸的空白处已经被密密麻麻的公式和草图填满。
楚天阔直起腰,那双陷在深窝里的眼睛,亮得吓人。
“碳化硅包壳的中子吸收截面比锆合金低。”他的声音已经完全不一样了,沙哑里带着一股子压了十年的东西正在往外涌的滚烫,“这意味着反应堆可以减少燃料装载量,堆芯体积缩小——”
“缩小百分之二十。”叶安接道。
楚天阔猛地抬头。
两个人对视。
“你到底是什么人?”楚天阔问。
叶安站起身,把那根铅笔插回搪瓷缸子里。
“一个需要你的人。”
他拿起桌上那张画满了两个人笔迹的图纸,折好,塞进帆布包。
“楚工,你那些笔记本,收拾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