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不是一艘船。也不是一个订单。”叶安的声音平得像水面,但水面底下的东西,重得能压断人的脊梁。
“它关系到这片海域未来三十年的安全格局。”
叶安站起身。
他没有拍桌子,没有提高嗓门。只是站在那里,双手插在裤兜里,低头看着坐在椅子上的方世才。
“您在江南厂干了二十八年,接过的最大项目是什么?三千吨的护卫舰?五千吨的驱逐舰?”
方世才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我不怀疑您的能力。但我可以很负责任地告诉您——”叶安的语速不快,每个字都清晰得能在会议室的墙壁上砸出回响。
“我现在手里的这个项目,不是您厂里任何一个项目能比的。”
“一个都比不了。”
会议室里死寂。
窗外龙门吊运行的嗡嗡声透过玻璃传进来,显得格外刺耳。
方世才盯着叶安看了足足十秒。他那双在江湖里摸爬滚打了三十年的眼睛,正在飞速地运转。
这年轻人不是来跟他谈的。
是来通知他的。
“叶总工。”方世才缓缓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你这是以什么身份跟我说这番话?红星造船厂的总工程师?”
叶安看着他。
“我以什么身份,不重要。”
叶安从帆布包里抽出一份折好的文件,啪地拍在桌上。
“重要的是这份调令上面盖的章,您认不认。”
方世才低头看了一眼。
红色的公章。章上的字他认得。每一个字都认得。
他的脸色,变了。
会议室门外的走廊里,那个梳着油光偏分头的陈秘书,手里的黑皮笔记本差点脱手。
他从门缝里看到了方厂长的表情,这位在江南厂说一不二的铁腕人物,此刻脸上的血色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
而那个穿着破灰色夹克、看起来比自己还年轻几岁的男人,就那么双手插兜,站在那里。
叶安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边时,他停了一下。
“方厂长。”
他没回头。
“沈流的档案,麻烦您今天之内解封。人,我明天带走。”
叶安拉开门,迈了出去。
走廊尽头的楼梯口,一个穿着洗得发白蓝色工装的年轻人,正倚着墙壁站着。
头发乱糟糟的,下巴上冒着青茬,眼睛很亮,带着一股子不服输的劲。
他看着叶安走过来,嘴唇动了两下。
“你就是叶安?”
江南造船厂。
铁门两侧,站着两个穿蓝色工装的门卫。
面包车缓缓停下。
叶安拉开车门,双脚踩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
他抬起头,看着那五个沉甸甸的大字。
然后,他把帆布包的肩带往上提了提,朝着那扇铁门,迈出了第一步。
沈流比叶安矮了小半个头。
但他站在那儿的姿态,像一根被人踩弯了又自己弹回来的钢条。两条胳膊交叉抱在胸前,肩膀贴着墙壁,下巴微微抬着。工装的袖口卷到手肘,露出的小臂上有几道浅色的烫伤疤——焊接留下的。
一个搞流体力学的研究员,手上有焊疤。
说明这人不光算,还自己上手做。
“你就是叶安?”沈流又问了一遍。
“是。”叶安应了一声,脚步没停,从他面前走过去。
沈流的眉头拧了一下。他原地站了两秒,转身跟上来。
“你从方世才那屋出来的?”
“嗯。”
“他答应放人了?”
叶安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这小子消息挺灵。方世才的秘书才跟他说了两句话,楼梯口就蹲着个等候多时的沈流。要么是有人提前通风报信,要么就是这家伙自己嗅到了动静。
“你怎么知道我来找你?”叶安反问。
沈流没回答这个问题。他盯着叶安的帆布包看了两秒,那双亮得有些刺人的眼睛里,翻着一股叶安很熟悉的东西。
不安分。
跟当年的杨正一个味儿,但比杨正更野。杨正的不安分是精英式的,藏在黑框眼镜后面。沈流的不安分是街头式的,写在脸上,恨不得拿大喇叭广播。
“红星造船厂,叶安。”沈流开口,语速很快,“上个月搞出了十万吨航母,电磁弹射,全电推进。在东海把M国人的福特级逼退了。”
他顿了一下。
“你为什么选我?”
楼梯间里灯光昏暗,头顶的灯管嗡嗡响,光线一跳一跳的。沈流站在叶安下方三级台阶的位置,仰着头。
叶安双手插兜,靠着扶手栏杆。
“你觉得呢?”
沈流的牙齿咬了一下。
他最烦这种把问题踢回来的人。但他更清楚,从港城跑到这儿来找一个被停了职的研究员,不会是闲得慌。
“江南厂三千多号技术人员。”沈流的声音在空旷的楼梯间里撞了几个来回,“高级工程师二十七个,副总工三个,总工一个。他们谁都比我资历深、级别高、听话乖。”
他指了指自己。
“我是被停职的。档案随时可能被封。在厂里的评价是'不服管教、目中无人、技术偏执'。方世才恨不得把我焊在资料室的凳子上。”
沈流盯着叶安。
“你跑来要一个这样的人,图什么?”
叶安没立刻回答。他从兜里摸出一颗水果糖,剥开,扔进嘴里。糖纸顺手揉了,弹进旁边的垃圾桶里。
“你问了两遍一样的问题。”叶安嚼着糖,含糊不清地说,“说明你心里有答案,只是不确定。”
沈流的呼吸节奏变了一拍。
“行。”他的下巴又抬了半寸,“你回答我一个问题。答得上来,我跟你走。”
叶安挑了下眉。
“你说。”
沈流退后一步,背靠着楼梯间的水泥墙。他的手从怀里掏出一个被翻烂了的笔记本,却没有打开。
他不需要看。那些数据刻在脑子里。
“无轴泵推,叶轮环悬浮在电磁场中旋转。理论上没有接触面,没有机械噪音。”
沈流的语速开始加快。
“但有一个问题,我卡了两年半。”
他的手指在空气中画了一个圆。
“叶轮环和导流罩之间的间隙,必须控制在亚毫米级别。太大了,海水回流,推进效率直接崩盘。太小了,高速旋转时任何微小的振动都会导致叶轮环和罩壁刮擦。一刮擦就是灾难性失效。”
沈流顿了一下。
“问题不在间隙本身。问题在于——潜艇在水下做机动的时候,艇体会产生弯曲变形。哪怕只有零点几毫米的挠度,传导到尾部推进器的安装基座上,就足以让导流罩发生微变形。间隙就不均匀了。”
他看着叶安。
“你怎么解?”
楼梯间里安静了三秒。头顶的灯管又跳了一下,光影在两人的脸上交替。
叶安把嘴里的糖咬碎了。
碎糖的声音在安静的楼道里格外清脆。
“你的安装基座是刚性连接?”叶安问。
沈流的身体绷了一下。“是。法兰盘螺栓连接,标准做法。”
“换掉。”叶安吐了两个字。
沈流张了张嘴。
“不用刚性连接。用弹性阻尼基座。”叶安的手从兜里抽出来,食指在空气中点了一个点。“在推进器和艇体之间加一层复合减振环。材料用丁基橡胶内衬加钛合金骨架。”
他的手指在空气中划出一个环形结构。
“艇体弯曲变形传到尾部的时候,减振环会吸收掉挠度分量。导流罩的安装平面始终保持独立的刚度域,不跟着艇体一起歪。”
沈流的呼吸停了。
“你的叶轮环间隙可以取零点三毫米。”叶安把手收回兜里,“这个数,足够了。”
楼梯间里没有声音。
沈流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那本被翻烂的笔记本还攥在手里,指节因为用力发白了。
两年半。
他为了这个问题,跟总工拍了桌子,被停了职,被扣了帽子,被方世才按在地上碾了一年多。
他试过改材料,试过调间隙,试过修正叶轮环的动平衡。但他始终没想过——改安装方式。
因为刚性连接是教科书上写的。是所有人默认的“正确答案”。
而眼前这个穿着破夹克、嘴里刚嚼完一颗水果糖的年轻人,用十五秒钟,把那扇堵了他两年半的墙,捅了一个洞。
沈流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本笔记本。他翻到最后一页——那一页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各种尝试和推导,每一行的末尾都画着叉。
他合上笔记本。
“你他妈的。”沈流的声音有点哑。
他抬起头,看着叶安。
那双亮得刺人的眼睛里,那层叫作“不服”的东西,碎了。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叶安见过很多次的光——在楚天阔重新拿起铅笔时见过,在孙浩第一次通过图纸审核时见过,在王铁牛焊完航母最后一道缝时见过。
“我跟你走。”
沈流把笔记本塞回怀里,转身就往楼下走。脚步声在水泥台阶上踩得咣咣响,比叶安进来时快了三倍。
“哎,你慢点。”叶安在后面喊,“东西不收拾了?”
“没什么好收拾的。”沈流头也没回,声音从下面传上来,“换洗衣服就一套,牙刷是厂里发的,用了两年了,扔了算了。”
叶安靠着栏杆,看着那个飞快消失在楼梯拐角的背影。
这小子跑得比兔子还快。生怕他反悔似的。
叶安摇了摇头,不紧不慢地跟下去。
推开行政楼的大门。外面的晨雾已经散了大半,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照在湿漉漉的水泥路面上。
面包车停在五十米开外。国良靠在车门上,双臂抱胸。
沈流已经走到了车边,正弯腰透过车窗打量车内。
国良看了他一眼,又抬头看向从楼里出来的叶安。
叶安冲他比了个“OK”的手势。
国良拉开后车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