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总工。”岳玲站起身,“您回来了。”
“嗯。”叶安走到她桌边,扫了一眼那张图。是渔船生产线的工位布局图。“这个谁让你画的?”
“李涛说生产线的工位间距需要优化,让我帮忙算一下物流动线。”
叶安看了三秒。“第七工位和第八工位之间加一个缓冲区。焊接工位的热辐射会影响旁边涂装工位的漆面固化速度。中间隔三米不够,至少五米。”
岳玲愣了一下,低头看图,飞快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热传导的数据。
“明白了。我改。”
“不急。”叶安拉过旁边一把椅子坐下。“渔船那边的活儿,你交给李涛的人去跟。从明天开始,你跟我。”
岳玲的手停在笔架上方。
“新项目?”
“嗯。”叶安没多解释。“保密级别比航母还高一档。明天上午我会跟你详细说。今天你先把手头的东西收个尾,能交接的全交接出去。”
“明白。”岳玲没多问。
叶安站起身,走向门口。走到一半又停下来。
“对了。”他回头。“明天开始,我办公室的门,没我允许谁也不许进。包括赵厂长。”
岳玲点头。
叶安回到自己的办公室。
关门。反锁。
窗帘拉上。
他把帆布包扔在沙发上,走到那张巨大的绘图桌前。桌面已经被他出发前清理干净了,只留下一排削好的铅笔和那支跟了他快两年的红环针管笔。
叶安从铁皮柜子里取出一卷崭新的A0绘图纸,铺在桌上。四角用镇纸压住。
他站在桌前,双手撑着桌沿,低头看着那片空白。
“系统。”
【在线。】
“调取第四代攻击型核潜艇完整设计图谱。包括总体布置、耐压壳结构、动力系统、武器系统、声学设计、电子对抗。全部。”
【指令接收。数据量极大,预计加载时间:七秒。】
七秒后。
叶安的视网膜上,一艘完整的核潜艇三维模型缓缓展开。
水滴形的艇体,流线型的指挥台围壳,尾部那个没有传统螺旋桨的、光滑的环形喷口。
它很美。
那种属于极致工程的、冷峻的、不讲道理的美。
叶安拿起铅笔。
笔尖落在纸面上的一瞬间,他的呼吸节奏变了。不再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散漫,而是一种极度专注的、近乎机械的精准。
没有草稿。没有犹豫。
线条从纸面中央开始延伸。先是艇体的纵剖面轮廓——一条完美的水滴形曲线,从艇艏的球鼻声纳罩,一直延伸到艇艉的无轴泵推导流罩。
然后是耐压壳。双层结构。内壳承压,外壳消声。两层之间的空腔里,填充着他还没来得及跟钱方讨论的新型阻尼材料。
再往里。反应堆舱。
叶安的笔尖在这里停了半秒。
楚天阔的自然循环方案。椭圆形截面冷却剂通道。碳化硅复合材料包壳。一点二倍弯道半径。
他把这些参数一个一个标注在图纸上。每一个数字都清晰、精确,没有一丝犹豫。
时间在铅笔的沙沙声中流逝。
窗外的天色从暮色变成了夜色。办公室里没开灯,只有绘图台上方那盏可调节的鹅颈灯,在白纸上投下一圈温暖的光。
五天。
叶安在办公室里关了整整五天。
这五天里,赵丰干了三件事。
第一件,给楚天阔安排了乱石滩新厂区的独立宿舍。两室一厅,朝南,窗户正对着海。热水器、煤气灶、全新的被褥,连牙刷毛巾都是崭新的。床头柜上放了一套《核反应堆工程》和两包大前门。
楚天阔提着那个落满灰的旧皮箱走进来的时候,在门口站了快半分钟。
他摸了摸墙壁。白的。干净的。没有筒子楼那种常年渗水留下的黄斑。
“赵厂长,这规格太高了。”楚天阔的声音有些干涩。
“高什么高。”赵丰把钥匙往他手里一塞,“叶总工交代的,说你这脑子值一栋楼,住个两室一厅算委屈你了。食堂那边我也打了招呼,王胖子每天给你单独留一份红烧肉。你要是不爱吃肉,跟他说,换鱼也行。”
楚天阔攥着钥匙,喉结动了一下。
十年了。没人跟他说过“你值一栋楼”这种话。
第二件事,给沈流配了一间独立的计算室。
说是计算室,其实就是把四号仓库旁边一间闲置的工具房清理出来,刷了白墙,装了日光灯,搬进去三张大桌子和一台从海军工程大学借来的手摇计算机。
沈流第一天进去的时候,在那台计算机前面蹲了十分钟,手指在摇柄上来回摩挲。
“这玩意儿精度够吗?”他问孙浩。
“叶总工说了,先凑合用。等项目正式立项,给你批一台电子计算机。进口的。”
沈流没再说话。他从怀里掏出那本翻烂了的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那页上画满叉的那页——用铅笔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弹性阻尼基座。丁基橡胶+钛合金骨架。间隙0.3mm。”
然后他坐下来,开始算。
第三件事最简单。赵丰每天中午和晚上,亲自给叶安的办公室送两次饭。
不敲门。把保温桶放在门口,敲两下墙壁,转身就走。
五天里,保温桶每次都被清空。但赵丰一次也没见到叶安的面。
他只能从门缝底下透出来的灯光判断——这小子还活着。
第六天早上。
办公室的门开了。
叶安站在门口,头发乱得像鸡窝,下巴冒出一层青茬,眼底的乌青能吓哭小孩。那件灰色夹克皱得不成样子,前襟上沾着铅笔灰和不明来源的茶渍。
但他的眼睛是亮的。
那种连续高强度输出之后、把脑子里的东西全部倒在纸上之后,特有的空旷感和满足感。
叶安站在走廊里,眯着眼看了看窗外。
十月底的港城,阳光不烈,带着一层薄薄的暖意。光线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斜着照进来,落在水磨石地面上,亮堂堂的一片。
他往前走了两步,整个人站进那片光里。
暖。
从头顶暖到脚底板。骨头缝里那股子连续五天伏案积攒的酸胀,被这一片阳光烘得松了几分。
叶安靠着窗台,把脸凑到阳光最足的地方,闭上眼。
舒服。
真他娘的舒服。
这一刻他什么都不想。不想核潜艇的耐压壳用什么钢,不想楚天阔的反应堆冷却回路还差几个参数,不想沈流的无轴泵推叶轮环加工精度能不能达标。
就想晒太阳。
像一条咸鱼。
“叶总工!”
孙浩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脚步声咚咚咚,跑得飞快。
叶安没睁眼。“干嘛。”
“楚工让我问您,反应堆舱的隔振基座图纸什么时候能给他?他说他那边的热工计算已经推到第三轮了,需要基座的刚度参数才能往下走。”
“告诉他,下午。”
“还有沈流那边。”
“也是下午。”
“可是他说——”
“孙浩。”叶安睁开一只眼。
“在!”
“你看看现在几点。”
孙浩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早上八点十七。”
“我五天没见过太阳了。”叶安重新闭上眼,把后脑勺靠在窗框上。“给我十分钟。十分钟之后,你再来。”
孙浩张了张嘴,看着叶安那副半死不活的模样,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明白。”他转身下楼。
走廊里恢复了安静。
叶安站在阳光里,感觉自己像一块被烤化了的黄油,正在缓慢地、舒适地摊成一滩。
远处的船坞方向传来龙门吊运行的嗡嗡声。更远处是海浪拍打防波堤的闷响,一下一下,有节奏。
他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铁锈味、柴油味、海水的咸腥味,还有食堂方向飘来的葱油饼香。
这就是红星厂的味道。
他的地盘。
十分钟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