吵吧。
这才对。
技术方案这种东西,不是一个人闷在屋里画出来就能用的。它得经过碰撞,经过质疑,经过一轮又一轮的推翻和重建。
楚天阔的问题是对的~堆舱位置确实影响重心。沈流的反驳也不是没道理~解决重心问题不一定非要挪堆舱。
但两个人现在都钻进了自己的逻辑里,谁也不肯退半步。
这就是叶安要的效果。
他需要看清楚这两个人的思维边界在哪里。楚天阔偏保守,每一步都要算清楚再动。沈流偏激进,先干了再说,出了问题再补。
两种风格,放在一起,要么互补,要么互杀。
现在看来~是互补的苗头更大一些。
“岳玲。”叶安忽然开口。
争吵声戛然而止。两个人同时转头看他。
岳玲抬起头。
“你觉得呢?”叶安问。
岳玲翻了一页笔记本,指着上面一行字。
“堆舱不动,声纳基阵也不动。”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在两者之间的设备舱里,把辅助设备的布局做一次重新优化。把重的东西往前挪,轻的往后放。不改大结构,只调内部配重。”
楚天阔和沈流同时愣住。
“具体能调多少?”楚天阔追问。
“我刚才粗算了一下。”岳玲翻到下一页,上面列着一串数字,“液压系统、空调机组、淡水制造装置,这三样加起来有四吨多。把它们从现在的位置往前移三米,重心偏移量能修正零点五米左右。”
“还差零点二。”沈流接过话头。
“蓄电池组。”岳玲点了点笔记本上的最后一行,“应急蓄电池组目前放在中段底部。往前挪两米,剩下的零点二就补上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三秒。
楚天阔走回桌边,拿起铅笔,在岳玲的笔记本旁边飞快地验算。
沈流也凑过去,盯着那串数字。
“液压系统往前移三米,管路要重新走。”沈流嘟囔了一句,但语气已经没了刚才的火药味。
“管路的事儿我来算。”岳玲合上笔记本,“明天给你们出方案。”
叶安靠在铁皮柜子上,看着这三个人凑在一张桌子前面,脑袋挤在一起,铅笔在纸上沙沙响。
他没动。
这就够了。
第一轮碰撞,吵出了问题,也吵出了解法。楚天阔的严谨、沈流的激进、岳玲的全局观~三块拼图,刚好咬合。
叶安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门口。
“继续。”他拉开门,“今天把堆舱和推进舱的接口问题也吵完。我去食堂给你们打饭。”
他迈出门槛的时候,身后传来沈流的声音。
“等等~接口问题?什么接口问题?”
楚天阔的声音紧跟着响起来:“你的无轴泵推需要的电缆通道,跟我反应堆舱的屏蔽层有冲突。电缆从哪儿穿过去?”
“穿不过去就绕!”
“绕?你知道绕一圈多出来多少电阻损耗吗?”
“那你把屏蔽层开个口!”
“开口?你想让全艇的人吃辐射?”
叶安拉开门迈出来的那一脚,差点踩在赵丰的脑袋上。
老厂长整个人蹲在门边的墙根下,屁股坐在一张不知从哪摸来的旧报纸上,左手撑着膝盖,右手的食指竖在嘴唇前面——那个“嘘”的手势刚比到一半,就跟叶安的目光撞上了。
空气凝固了零点三秒。
赵丰的手僵在嘴边,食指微微弯曲,姿态定格,像一尊被点了穴的蹩脚雕塑。
他旁边半米的位置,国良靠着走廊的水泥柱子,双臂抱胸,脊背贴着柱面。他的站姿乍一看挺像在放哨——但放哨的人,耳朵不会贴着墙壁。
四只眼睛对上叶安那双还带着几分起床气的死鱼眼。
三个人,走廊里,大眼瞪小眼。
赵丰先动了。
他以一种完全不符合六十岁老头子的敏捷度弹起来,顺手把屁股底下那张旧报纸抄起来,往腋下一夹。然后转身,面朝国良,用一种播音腔说:
“啊——国良同志!你刚才说什么来着?那个……那个钢材的事儿?”
国良的反应慢了半拍。他从柱子上直起身,咳了一声。
“我说……钱方那边的特种钢,最新一批的检测报告出来了。”
“哦对对对!检测报告!”赵丰猛点头,那频率快得像缝纫机,“就是那个……那个什么兆帕来着?”
“两千二。”
“两千二!对!就是这个数!我正想跟你聊呢!”
两人面对面,一个拍大腿,一个点脑袋,配合得跟排练过似的。
叶安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
他从左看到右,又从右看到左。目光在赵丰那张还没来得及收起心虚表情的黝黑老脸上停了两秒,又移到国良那条反射性挺直的脊柱上。
“你俩。”叶安开口了。
赵丰和国良同时转头看他。
“这是给我搞窃听风云呢?”
赵丰的老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正常肤色过渡到猪肝色。那张报纸从腋下滑了出来,飘飘悠悠落在地上。
“什、什么窃听?”赵丰嗓门拔高了八度,手在空中乱挥,“我这不是正好路过嘛!听见里头有动静,就……就站了一会儿!”
“站了一会儿?”叶安瞥了一眼地上那张报纸。报纸上有个屁股印,皱得像心电图。“赵厂长,您这一会儿,坐出包浆了。”
赵丰低头看了看那张报纸,喉结滚了一下。
“那个……地上凉,我就垫了张纸。”
“蹲墙根垫报纸,您这是听戏还是蹲坑?”
旁边的国良咳嗽了一声。那声咳嗽里掺着一股子明显的“别把我扯进去”的意味。
“国良同志。”叶安扫过去。
国良迎着他的目光,面不改色。
“你倒说说,你靠柱子干嘛?等公交?”
国良张了张嘴,合上。
“我在观察走廊的安全状况。”
叶安盯着他看了三秒。
“你观察安全状况,耳朵贴着我办公室的墙?”
“隔音效果确实不好。”国良一本正经,“建议下次开会拉上窗帘,再加一层隔音棉。”
叶安差点被他这句话噎死。
赵丰在旁边总算缓过来了,那股子被抓包的窘迫劲儿过去之后,他干脆撕破脸皮,一屁股坐在走廊的长条凳上。
“行了行了,装什么装。”赵丰大手一挥,露出他当厂长的厚脸皮底色。“小叶,你在里头搞那么大动静,又是拍桌子又是吵架的。我在外头听着,能不急吗?万一你们三个打起来,我这当厂长的总得进去拉架吧?”
“拉架?”叶安翻了个白眼。“两个搞反应堆和搞流体的书呆子,加一起不到一百三十斤。您蹲门口是怕他们打我?还是怕我打他们?”
赵丰噎了一下,换了个话题。
“那到底吵什么呢?我在外头听了半天,什么冷却剂、什么屏蔽层、什么辐射,七荤八素的——听得我汗毛都竖起来了。”
“技术讨论。”叶安言简意赅。
“我知道是技术讨论!”赵丰拍大腿,“可那个姓沈的小子嗓门也太大了吧?他刚才是不是在骂人?我听见一句'你想让全艇的人吃辐射'——我当时腿都软了!”
叶安嗤笑出声。
“那是楚天阔说的。”
赵丰愣住。
“看门的那个?”
“前看门的。”叶安纠正,“他现在是咱们核潜艇反应堆的总设计。”
赵丰张了张嘴,又合上。他看了看国良,国良面无表情,什么信息都没给。
“行。”赵丰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不存在的灰。“反正我也听不懂你们搞的那些东西。我就问一句——里头那俩人,靠谱吗?”
叶安想了想。
“楚天阔,靠谱。十年冷板凳,把一套被全国专家否了的方案,一个人算到了接近完美。”
赵丰点头。
“沈流——”叶安顿了一下,“是个疯子。”
赵丰的脸色变了变。
“但是个有用的疯子。”叶安补了一句。
赵丰松了口气。从兜里摸出一包大前门,抖出一根叼上,又递了一根给叶安。叶安接过来,没点。
“还有件事。”国良开口了。
叶安和赵丰同时看他。
国良从夹克口袋里掏出那部军方配发的翻盖手机,翻开,递给叶安。
屏幕上是一条加密短信。
叶安扫了一眼发信代号,又看了一眼内容。
他的表情没变。但嘴里那根没点的烟,被他两根手指捏住,慢慢转了半圈。
“什么时候的?”叶安问。
“刚才。你在里头吵架的时候收到的。”
叶安把手机还给他。
赵丰在旁边急了。“什么情况?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大事。”叶安把那根烟别在耳朵上,转身往楼梯口走。“厂长,我先去食堂给里头那两位打饭。楚天阔吃红烧肉,沈流随便。”
“小叶!”赵丰追了两步,“到底什么消息?你倒是跟我说一声啊!”
叶安头也没回。
“祁连山那边的勘探队,挖到东西了。”
他的声音从楼梯间传上来,被水泥墙壁碰了几个来回,听不太真切。
但最后一句,赵丰和国良都听清了。
“钱方那份活儿,可以开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