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别吵了。”
楚天阔和沈流同时闭嘴。
叶安在纸上画了一个管道弯头的截面。不是传统的单壁结构。他在管壁内侧加了一层薄薄的衬里,衬里和外壁之间留了零点五毫米的间隙。
“复合弯管。”叶安边画边说,“外壁用镍基合金,承压。内壁加一层不锈钢衬里,防腐蚀。”
楚天阔凑过来,盯着那个截面图。
“弯制的时候,外壁和衬里分开弯。外壁用热推,温度控制在九百五十度以下,晶粒长大幅度可接受。衬里用冷弯,壁薄,冷弯难度低,减薄率能控制在百分之八以内。”
叶安在截面图旁边标了两个温度数字和一个减薄率。
“弯完之后,衬里塞进外壁。间隙用液压胀管消除,让衬里和外壁贴死。”
沈流的花生米忘了嚼。
“液压胀管?”他皱着眉头往前迈了一步,“胀管压力多大?管壁不会鼓包?”
“三十五兆帕。”叶安写下数字,“镍基合金在室温下屈服强度超过七百兆帕,三十五兆帕连弹性变形都不够。只有内衬的不锈钢会发生塑性膨胀,贴合外壁。”
楚天阔拿过铅笔,在旁边飞快验算。三行公式写完,笔尖顿住。
“行。数字对得上。”
沈流也安静了。他蹲下来,把叶安那张草稿纸从桌上抽出来,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这工艺我没见过。”沈流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半个调,“你从哪儿搞来的?”
“我自己想的。”叶安把笔扔回岳玲桌上,“行了,方案就这么定。但有个问题~”
他转过身,靠着桌沿,扫了三个人一圈。
“试制。”
这个词落地,仓库里安静了两拍。
“我刚才在站台上算了一笔账。”叶安掰着手指头,“一根镍基合金棒材,从下料到弯管成型,中间要经过锻造、机加工、热处理、弯制、焊接、探伤六道工序。按目前的流程,一根弯头管道从头走到尾,要五天。”
他竖起整只手掌。
“五天一根。一回路管道一共二十七根。光管道这一项就要四个半月。反应堆舱的其他部件还没算。”
楚天阔的铅笔从指缝里滑了一下。
“四个半月?”沈流站起来,“那整艘艇得造到猴年马月?”
“所以流程必须砍。”叶安从桌上抓起另一张空白纸,刷刷刷列了个表格。“热处理和机加工并行,不能串行等。弯制工序从单件改成批量,一次装炉四根同时加热。焊接用自动焊代替手工焊,焊缝质量更稳定,速度翻三倍。”
他在表格最后一栏写了个数字。
“优化完,一根管道两天。二十七根,不到两个月。”
楚天阔盯着那个数字,喉结动了一下。
“两天一根的节拍,废品率怎么控制?”楚天阔的声音沉下来,“镍基合金贵,一根棒材的原料成本够普通工人半年工资。要是良品率掉到百分之八十以下,材料消耗撑不住。”
“所以我要你们三个今晚把试制方案敲死。”叶安把那张表格拍在桌上,“每道工序的参数、公差、检验标准,全部白纸黑字写清楚。明天一早我拿着这份方案去找王铁牛,让他按新流程试弯第一根管子。”
叶安走向仓库门口。
铁皮门被他推开一半,海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图纸角翻了起来。
“叶安。”楚天阔叫住他。
叶安停在门槛上,没回头。
“万一第一根废了呢?”
叶安转过半个身子。仓库里三盏日光灯把他那张没怎么睡够的脸照得棱角分明。
“那就弯第二根。”
他顿了一下,嘴角扯出一个不太明显的弧度。
“镍基合金六吨,够我废十七根。”
门在身后合上,铁皮哐当一声。
仓库里,楚天阔和沈流对视一眼。
沈流先动了。他把那包花生米往口袋里一塞,拉过椅子,一屁股坐到桌前。铅笔拿起来,笔尖戳在叶安留下的那张表格上。
“热处理温度区间,你定还是我定?”
楚天阔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
“我定。你算弯制模具的回弹补偿量。”
岳玲把耳朵上方那支被叶安借走又扔回来的红环针管笔重新别好,翻开笔记本新的一页。
三根铅笔在同一张桌上沙沙响起来。
三根铅笔在桌上沙沙响了四个小时。
楚天阔最先停笔。他把草稿纸往桌子中间一推,铅笔搁在上面,靠着椅背揉了揉发酸的手腕。
纸上列着完整的试制工艺流程表。每道工序的参数、温度区间、保压时间、公差范围,密密麻麻挤满了整张A4纸的正反两面。
沈流也放下笔,拿起那张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弯制模具的回弹补偿量我算完了。”沈流指着表格第四栏的一组数据,“镍基合金的弹性回复角比普通碳钢大三到五度。模具预设角度要多给四度,弯出来才是图纸要求的角度。”
楚天阔探过身,盯着那组数据。
“四度?你取的材料参数是哪个批次的?”
“钱方上个月送来的那批INCONEL 690。叶安让我用这个牌号做基准。”
楚天阔拿起铅笔,在数据旁边打了个勾。
“行。这个数我验过,没问题。”
岳玲从最远处那张桌子站起来,抱着笔记本走过来。她把本子翻到刚写完的那一页,搁在两人中间。
“我把整条工艺链的材料消耗做了个估算。”
岳玲的手指点在一张手绘的流程图上。图里每道工序旁边都标着两个数字~计划用量和预估损耗量。
“按叶总工优化后的方案,热推弯工序的材料利用率能做到百分之九十二。加上复合弯管的衬里套装工艺,焊缝废料和切割余量加在一块儿,每根管道的综合材料损耗率控制在百分之十一以内。”
她翻到下一页。
“二十七根管道,总共需要镍基合金棒材四点八吨。站台上卸下来的六吨,扣掉损耗和试制废品的余量,还能剩一点二吨备料。”
沈流吹了声口哨。
“一点二吨备料?够废十根管子的。”
楚天阔皱了下眉。“十根太奢侈了。按这套流程走,废品率应该压到百分之五以下。顶多废一两根。”
“理论上是。”岳玲合上笔记本,“但第一根试制件谁都没底。叶总工留了足够的余量,就是为了容错。”
沈流从椅子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骨节噼啪响。
“这要是换成老方案呢?”他忽然问。
岳玲翻回前一页。
“老方案~单层管道,传统热推弯,手工焊。材料利用率只有百分之七十八。二十七根管道要吃掉将近七吨棒材。”
她抬起头,看了两人一眼。
“六吨根本不够。还得再找国良同志催一批货。”
仓库里安静了两拍。
沈流率先嗤笑出声。
“七吨。”他把双手插进工装口袋,晃着脑袋往门口走,“就国良那个被叶安催命似的跑腿节奏,再让他多凑一吨镍基合金~”
他停在门槛上,回头。
“估计他能拎着枪来找叶安算账。”
楚天阔难得笑了一下。那张瘦削的、棱角太过分明的脸上,褶子挤出一道不太自然的弧度。
“何止算账。”楚天阔收起铅笔,起身活动腿脚。“上次在火车上,国良同志给叶安买的硬座。两天两夜。叶安下车的时候腰都直不起来了。”
岳玲捂着嘴,肩膀抖了两下。
“那要是真让他再跑一趟~”岳玲的笔尖在笔记本封面上画了个圈,“国良同志回来第一件事,肯定不是交货。”
三个人对视一眼。
“是找叶安报仇。”
沈流一拍大腿,笑得腰都弯了。
这帮人正乐着,仓库的铁皮门被人从外面拉开。铰链发出一声刺耳的嘎吱。
叶安端着三个铝制饭盒摞成的小塔走进来,左手夹着一瓶北冰洋。
“笑什么呢?”
三个人齐刷刷闭嘴。
叶安看看楚天阔,看看沈流,又看看岳玲。三张脸上残留着没来得及收干净的笑纹,活脱脱三个被班主任抓到传纸条的中学生。
“说啊。”叶安把饭盒往桌上一搁,拧开北冰洋灌了一口。碳酸气泡在嗓子眼炸开,他打了个嗝。
沈流清了清嗓子。
“我们在算材料消耗。”
“算出来了?”
“算出来了。”岳玲把笔记本递过去,翻到那页流程图。“按您优化后的方案,二十七根管道只要四点八吨。六吨棒材绰绰有余。”
叶安扫了一眼数据,把笔记本扔回桌上。
“幸亏改了。”
他拉过椅子坐下,把饭盒一个个拧开~红烧排骨、清炒豆角、白米饭。筷子往排骨上一戳,夹起一块塞嘴里。
“要是还按老工艺走~”叶安嚼着排骨,腮帮子鼓起来,含混不清地往外蹦字,“光管道这一项就得七吨料子。六吨哪够?还得让国良再跑一趟,求爷爷告奶奶地凑那最后一吨。”
他咽下排骨肉,筷子在空中虚点了两下。
“你们不知道那位爷是什么脾气。上回三十四项清单砸下去,他拿公文包的手都在哆嗦。要是这回再加码,让他多跑一趟祁连山或者哪个犄角旮旯~”
叶安摇了摇头,那表情里掺着三分真实的后怕和七分戏精附体的夸张。
“他回来绝对不会跟我客气。”
沈流没忍住,又笑出声。
“上次在火车上,他买的硬座~”
“别提那个。”叶安的筷子往桌上一顿,“两天硬座,我腰椎到现在还没恢复过来。要是再给他添一趟差事,他下次买票~”
叶安竖起食指,表情郑重。
“他会买站票。”
“噗~”岳玲没绷住,笑得趴在桌面上。
楚天阔转过身去,肩膀一耸一耸的。
沈流直接蹲在了地上,抱着肚子,花生米从口袋里滚出来好几颗。
叶安看着这三个笑成一团的家伙,眉毛拧了一下。
“行了行了。”他拿起筷子,敲了敲饭盒边沿,当当响。
“笑够了没?”
三个人强撑着站直,嘴角还在抽。
“饭给你们打来了,赶紧吃。”叶安把另外两个饭盒推过去,“吃完继续干活。试制方案今晚必须定稿。”
他拿起那张岳玲写的材料消耗估算表,扫了最后一遍。
数字精确。逻辑自洽。每一栏都能跟他脑子里的总图对上。
叶安把表格搁回桌上,夹起最后一块排骨。
“这份表做得不错。”他冲岳玲扬了下下巴,“明天把它附在试制方案后面,一块儿交给王铁牛。让他心里有个数~六吨料子,废品率超过百分之五,从他工资里扣。”
“叶总工,那是镍基合金~”楚天阔刚端起饭盒,听到这话差点呛着,“一根棒材的原料成本~”
“够他这辈子工资加起来赔的。”叶安接过话,“所以他不敢废。”
沈流蹲在地上捡花生米,头也没抬。
“你这不叫激励。叫威胁。”
“有效就行。”
叶安灌完最后一口北冰洋,把空瓶子搁在桌角。他站起身,拍了拍裤腿。
“九点之前定稿。定完了各回各屋睡觉。明天早上七点,四号仓库集合。”
他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又顿住脚。
三个人抬头看他。
叶安没回头。
“对了~谁都别跟国良提那个七吨的事。”
他的声音从门口飘进来,带着一股子贼兮兮的心虚。
“让他知道要不是我改了方案,他得多跑一趟~”
叶安拉开铁皮门,海风灌进仓库,吹得桌上的草稿纸角翻了起来。
“那家伙真能把我绑在硬座上再坐两天。”
门在身后哐当合拢。
仓库里沉寂了三秒。
然后,三根铅笔重新落在纸面上。沙沙声急促而整齐,和远处船坞里龙门吊的嗡嗡声搅在一块儿,被夜风送出很远。
桌面上那张材料消耗表静静摊着。四点八吨的数字被岳玲用红笔圈了一圈,旁边画了颗五角星。
窗外,港城的秋夜黑得透彻。厂区的探照灯把半边天照成惨白,另外半边缀着几颗零星的星子。
楚天阔抬头看了一眼窗户。
星子在动。
不对,是窗玻璃上水汽凝结的痕迹在流。
他低下头,铅笔尖重新咬进纸面。
九点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