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嗒。电话挂断。
叶安把大哥大塞回帆布包，重新靠着窗户。
班车拐上了沿海公路。右手边是灰蒙蒙的海面，几艘渔船在远处起伏。左手边是连绵的工厂区，烟囱冒着白烟。
论文的事定了。但写论文这活儿，比画图纸还磨人。
画图纸是把脑子里的东西倒出来，线条和数字就是语言。论文不一样。论文得把那些只有他自己能秒懂的东西，翻译成别人也能看懂的逻辑链条。
每一步推导都得严丝合缝。每一个结论都得有前因后果。不能跳步，不能省略，不能用“显然”两个字糊弄过去。
叶安从兜里掏出那张草稿纸，重新展开。
第一篇的框架已经有了。引言部分写传统推进系统的噪声瓶颈~齿轮箱、螺旋桨空泡、轴系振动。然后引出全电推进的概念，再细化到无轴泵推的原理。
关键是第三章。
叶轮环的电磁悬浮驱动，这部分的物理模型得从麦克斯韦方程组开始推。永磁体阵列的磁场分布、定子线圈的旋转磁场与转子的耦合关系、间隙磁场的径向力波动~
这些东西他脑子里全有。系统给的数据精确到小数点后八位。但论文不能直接甩数据，得把推导过程一步步写出来。
叶安在草稿纸空白处飞快地列了几行公式。笔尖在颠簸的班车上划出歪歪扭扭的字迹，但每一个符号都准确无误。
写到第四行，圆珠笔没墨了。
叶安把笔甩了两下，在纸上划拉出几道干印子。彻底废了。
他把笔扔回帆布包，把草稿纸折好塞进上衣口袋。
回去再写。
班车驶过最后一个弯道，红星造船厂的大门出现在视野尽头。铁栅门上方那块写着厂名的牌子在午后的阳光下反着光。
叶安从座位上站起来，帆布包甩上肩膀。
论文的事不急。先把王铁牛那边的试制盯住。第一根镍基合金弯管要是废了，后面所有的工期都得往后推。
班车刹停，叶安跳下踏板，帆布包甩在肩头晃了两下。
厂区大门口的铁栅栏半开着，门卫老张缩在传达室里听评书，见他进来连头都没抬。
叶安双手插兜，沿着主干道往四号仓库方向走。
走到二号船坞外面那片空地时，脚步顿住了。
空地上支着三张拼在一起的大桌子，桌面铺满了图纸。七八个穿着崭新蓝色工装的年轻人围在桌边，有的拿着铅笔比划，有的蹲在地上翻资料，还有两个凑在一块儿小声争论什么。
新来的那批学徒。
叶安想起来了。上个月赵丰跟他提过，省里又分了一批大学生过来。这回是三十人，比上一批少了二十个，但据说底子更扎实。
渔船。
他们在研究渔船。
这事儿叶安心里有数。核潜艇项目一启动，孙浩那帮已经历练出来的骨干全被抽调到了乱石滩新厂区，渔船生产线的日常工作就彻底交给了这批新人。
叶安本来打算绕过去直奔仓库。但他多看了一眼桌上那张图纸。
不对。
那张图上画的船体线型，尾部的水线面收缩角度太大了。这么画下去，满载吃水状态下尾流场会产生严重的伴流不均匀，螺旋桨效率至少掉百分之八。
叶安的脚拐了个弯。
几个学徒正吵得热火朝天，没注意到有人走过来。
“我跟你说，尾部收窄能降阻力！教材上白纸黑字写着呢！”
一个戴眼镜的瘦高个拍着图纸，嗓门不小。
旁边一个圆脸的姑娘摇头。
“可是收太快了，螺旋桨进流会不均匀。”
“那是螺旋桨设计的问题，不是船体的问题！”
“你这逻辑~”
“什么逻辑？你说说哪里不对？”
叶安站在桌子边上，离最近的那个学徒不到一米。
没人注意到他。
他低头扫了一遍图纸。铅笔线条还算工整，标注也规范。但尾部那段曲线确实画崩了。不是画功的问题，是概念没搞清楚。
叶安伸手，从桌上那个笔筒里抽出一根铅笔。
笔尖落在图纸空白处，刷刷两笔，画了一条新的尾部水线。
旁边那个圆脸姑娘第一个发现有人在她图纸上动笔。她转过头，嘴巴张开正要说“你干嘛”~
然后整个人僵住了。
“叶~叶总工？！”
这一嗓子，桌边所有人齐刷刷抬头。
七八双眼睛同时落在叶安身上。
空气凝固了两拍。
那个戴眼镜的瘦高个手里的铅笔“啪嗒”掉在桌面上，弹了两下滚到地上。他弯腰去捡，脑袋差点磕在桌沿上。
“叶~叶总工好！”
“总工好！”
七嘴八舌，参差不齐。有两个反应慢的还在发愣，被旁边人用胳膊肘捅了一下才回过神。
叶安没理会这些，笔尖还搁在图纸上。
“你们谁画的这条尾部水线？”
瘦高个举了下手，动作僵硬得跟木偶似的。
“我~我画的。”
“教材上怎么说的？”
“呃~尾部收缩角越大，形状阻力越小~”
“教材没错。但教材说的是理想流场。”叶安的笔尖点在那条新画的曲线上。“实际工况下，螺旋桨在尾部。水流经过船体到达螺旋桨盘面的时候，速度分布必须均匀。你这么急着收窄，上下水流速度差能到百分之二十。”
叶安在旁边标了两个数字。
“螺旋桨在不均匀伴流里转，叶片每转一圈，受力忽大忽小。振动、噪音、效率全完蛋。渔民兄弟出一趟海烧的油钱，百分之八就这么白扔了。”
瘦高个的脸涨得通红。
圆脸姑娘凑过来，盯着叶安画的那条新曲线。
“叶总工，您这条线~尾部收缩角比他的小了将近五度？”
“四度半。”叶安把铅笔扔回笔筒，“收缩角减小，形状阻力确实会多一点点。但螺旋桨效率提上来之后，综合推进效率反而高了。”
他拍了拍手上的铅笔灰。
“记住一句话~船是个系统。你不能只盯着船体看，得把螺旋桨、舵、附体全算进去。单独优化某一个部件，整体性能可能反而更差。”
几个学徒围过来，一个个伸着脖子看那条新曲线。
有个矮壮的小伙子犹豫了两秒，开口了。
“叶总工，那~那这条线的具体参数怎么定？有没有什么经验公式？”
叶安瞥了他一眼。
“你叫什么？”
“报~报告，我叫陈磊。”
“陈磊，你问经验公式，说明你还在靠背书做设计。”
陈磊的脖子缩了一截。
“经验公式是前人总结的平均值。平均值能造出平均水平的船。你想造比别人好的船，就得自己算。”
叶安从桌上翻出一张空白草稿纸，铅笔重新拿起来。
三行公式落在纸上。
“伴流分数的计算，从这个积分开始。把船体尾部的势流场和粘性边界层叠加，算出螺旋桨盘面上每个点的轴向速度分布。然后反过来~根据你想要的均匀度指标，倒推船体尾部应该长什么样。”
他把草稿纸往桌上一拍。
“这才是正经路子。别偷懒。”
七八个脑袋凑在那张草稿纸上方，跟看天书似的。
但叶安注意到，圆脸姑娘的眼睛在公式的第二行停了最久。她嘴唇微动，在默念。
“你叫什么？”叶安冲她扬了下下巴。
“周~周雨桐。”
“第二行那个积分，你看懂了？”
周雨桐咬了下嘴唇。
“积分上下限是螺旋桨盘面的半径范围。被积函数是轴向诱导速度和来流速度的比值？”
叶安挑了下眉。
“不错。回去把这三行公式展开，算一遍你们这条船的实际数据。算完了拿给我看。”
周雨桐猛点头，动作幅度大得差点把旁边人的铅笔碰掉。
叶安转身往仓库方向走。
走出三步，身后传来一阵压抑不住的骚动。
“我操~叶总工亲自指点！”
“你小点声！他还没走远呢！”
“那个公式~谁抄下来了？快拍照~等等咱们没相机~快抄快抄！”
“周雨桐你刚才怎么敢跟叶总工对话的？我腿都在抖！”
“我也在抖好吗~”
叶安嘴角扯了一下，没回头。
这帮小崽子。
比上一批刚来时强点。至少那个周雨桐，脑子转得够快。
他加快脚步，拐进四号仓库的巷道。铁皮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楚天阔和沈流争论的动静。
叶安推开门。
楚天阔蹲在地上，面前摊着一张管道走向图。沈流站在旁边，两条胳膊抱在胸前，嘴里嚼着花生米。
两人同时抬头。
“试制方案定稿了？”叶安把帆布包往椅子上一甩。
“定了。”楚天阔站起来，把桌上那份装订好的工艺流程表递过来。
叶安接过去翻了两页，笔尖在某一行数字上停了半秒。
“明天早上七点，王铁牛那边开炉。”
他把流程表合上，拍在桌面上。
“第一根管子，我亲自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