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现在不在京城。”杨正的嗓子里带着一股子理所当然的笃定,“我在省城。坐了一宿火车。明天早上六点的班车,八点到你厂门口。”
叶安把话筒从耳边拿开,盯着看了两秒。
这老小子。
还没打电话确认方案可行,人就已经在路上了?
“够快的啊杨大专家。”叶安把话筒贴回耳边,“万一我说你这方案不行呢?你白跑一趟?”
“不快不行。”杨正的语速又加快了,那股子属于顶尖科学家的偏执劲儿从听筒里溢出来,“你那个碳化硅包壳管的需求我算过。几百根管子,按四十天一根的老工艺,排产周期能把整个核潜艇项目拖死。我这套流程要是走得通,十二天一根,三个月就能把所有包壳管全部交齐。”
他顿了顿。
“三个月和三年的区别。我不快点,你那艘船什么时候能下水?”
叶安靠着椅背,把铅笔在指尖转了半圈。
三个月。
如果杨正这套工艺真能跑通,碳化硅包壳管就不再是卡脖子的瓶颈。楚天阔那边的反应堆组装进度能直接提前半年。
“明天八点。”叶安把铅笔扔进搪瓷缸里,“我让王胖子给你留份早饭。你吃什么?”
“随便。能填饱肚子就行。”
“那就包子配豆浆。”
“行。”
“杨正。”
“嗯?”
“你那套工艺方案,带全了吗?计算底稿、参数表、材料配比,一样都别落。”
“全在我包里。”杨正的回答干脆利落,“连试制用的纤维预制体样品都带了两根。”
叶安笑了。
这疯子。
“明天见。”
咔嗒。电话挂断。
叶安把话筒搁回座机上,靠着椅背,盯着天花板发了五秒钟的呆。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铁皮柜子前,拉开门,从里面抽出那卷反应堆舱的分系统设计图。
手指落在标注着“燃料组件”的区域。
碳化硅包壳管。壁厚零点八毫米。长度三米五。直径一致性公差正负零点零二毫米。
这是他给国良那份清单里的第三项。当时写下这组参数的时候,他心里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这玩意儿可能要卡上大半年。
没想到杨正自己送上门来了。
叶安把图纸卷回去,塞进柜子。
拿起桌上那张画了生活舱截面的草稿纸,折好,压在镇纸底下。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他拉开办公室的门,走廊里的日光灯管嗡嗡响着。窗外黑透了,船坞方向的探照灯把远处的龙门吊轮廓照得清清楚楚。
叶安双手插兜,往食堂方向走。
脑子里转着杨正那套混合渗透工艺的每一个细节。分段升温曲线、六百度保温窗口、先驱体的交联动力学~
一环扣一环。
闹钟没响。叶安是被自己设的生物钟踹醒的。
五点四十。窗外还黑着,只有船坞方向的探照灯把天际线切出一道惨白的边。
他从床上弹起来,脚踩进冰凉的帆布鞋里,整个人打了个寒颤。秋末的港城,清晨的温度已经能冻掉鼻尖。
洗了把脸,刷了个牙。镜子里那张脸,眼袋垂到颧骨,胡茬冒出来半厘米,头发支棱着三个方向。
叶安盯着镜子看了两秒,放弃了任何打理的念头。
食堂还没开灶。王胖子正蹲在后厨门口揉面团,围裙上沾满了面粉。
“老王。”
王胖子抬头,一看来人,条件反射地站直了。
“叶总工!这么早?”
“帮我蒸二十个包子。一半肉的一半菜的。再打两壶豆浆。六点半之前搞定。”
“二十个?您一个人吃?”
“有客人。”
叶安没多解释,转身出了食堂。沿着厂区主干道往大门方向走,帆布包甩在肩头。
六点二十。
叶安站在厂区大门外的公路边上,手里端着个搪瓷缸子,里面泡着昨晚剩的凉茶。
远处公路尽头,一辆灰扑扑的长途班车拐过弯道,柴油机喘得跟老牛拉磨。
车门打开,第一个跳下来的人穿着件洗得发旧的白衬衫,袖口卷到手肘,鼻梁上架着黑框眼镜。左肩挎着个鼓鼓囊囊的军绿帆布包,右手提着个用报纸裹了三层的长条形纸盒。
杨正。
他脚踩到地面的一瞬间,视线扫过路边。然后停住了。
叶安靠着电线杆,搪瓷缸子端在手里,朝他扬了扬下巴。
杨正愣了一拍。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嘴角动了一下,往这边走过来。步子不快,但每一步踩得挺实。
“你怎么来了?”
“接你啊。”叶安把搪瓷缸子里最后一口凉茶灌完,顺手甩了甩杯底的茶叶沫。
“不用接的。我认路。”
“认个屁。你上次来红星厂,从大门走到四号仓库迷了两回路。要不是孙浩捡着你,你能在船坞里转到天黑。”
杨正的耳根红了半秒。他把帆布包往肩上提了提,没反驳。
两人并肩往厂区里走。晨雾还没散透,海风从防波堤那边灌过来,带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和铁锈味。
“东西带齐了?”叶安侧头瞥了一眼他右手那个报纸包。
“计算底稿、参数表、材料配比全在包里。”杨正拍了拍帆布包,“这个是纤维预制体的样品管,两根。怕路上磕了,裹了三层报纸。”
叶安伸手,接过那个纸包。入手比预想的轻,但硬。指尖隔着报纸能摸到管材光滑的外壁。
“碳化硅纤维编的?”
“三维编织。经纱用的是日本东丽的Hi-Nicalon S纤维,纬纱掺了百分之十五的氧化铝增韧纤维。”杨正的语速加快了半拍,“编织角度四十五度,理论上沿管材轴向的抗拉强度能做到三百兆帕以上。”
叶安把纸包举到眼前,隔着报纸端详了两秒。
“编织角度四十五度太保守了。”
杨正的脚步顿了一下。
“管材承受的主要载荷是内压和热应力。内压是环向应力,热应力沿轴向分布。你用四十五度编织角,环向和轴向的强度分配是均等的。但实际工况下,环向应力是轴向的两倍。”
叶安把纸包递回去。
“编织角改成五十五到六十度。环向纤维密度增加,轴向适当减少。总纤维用量不变,但环向强度能提高百分之二十。”
杨正接过纸包,脚步没停,但脑子已经在飞速运转了。
五十五度。环向应力是轴向的两倍。这个比例关系他当然清楚~任何一个学过薄壁压力容器理论的人都知道。但他编预制体的时候,习惯性地取了各向同性的四十五度。
因为教科书上写的。
叶安没写教科书。
“你昨晚电话里说的分段升温曲线。”杨正把纸包塞回帆布包,掏出个折了四折的笔记本翻开,“六百度保温两小时那个窗口,我昨晚在车上算了一遍。”
他翻到某一页,递给叶安。
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化学动力学方程。先驱体在不同温度下的交联度随时间变化的曲线,被他用手绘的方式画在了格子纸上。曲线旁边标着三组关键数据点。
叶安拿过来,边走边看。
六百度保温阶段,先驱体的交联度从百分之十二爬升到百分之三十八。这个区间内,材料处于“半固态”~既有流动性填补孔隙,又有足够的结构强度不被后续升温的热应力撕裂。
“你的数据跟我算的吻合。交联度百分之三十八是个临界点。”叶安把笔记本合上还给他,“低于这个值,先驱体太软,高温段升温时会被气泡顶穿。高于这个值,流动性丧失,中段的微孔填不满。”
杨正点头。
“所以保温时间很关键。两小时是上限。超过两小时,交联度会突破百分之四十,管材中段的致密度就上不去了。”
两人走过二号船坞外面那片空地。昨天那帮新学徒不在,桌子上的图纸被收走了,只剩几个镇纸孤零零摆着。
“还有个问题。”杨正推了推眼镜,“裂解阶段,先驱体分解会释放大量的甲烷和氢气。这些气体如果排不出去,会在管壁里形成闭合气孔。气孔是致密度的死敌。”
“所以裂解炉的气氛得控制。”叶安接过话头,“用流动氩气吹扫。流速别太大,每分钟两升就够。太大了会带走热量,温度场不均匀。”
杨正在笔记本上记了个数字。
“氩气纯度要求呢?”
“四个九。百万分之一级的氧含量。高了会氧化碳化硅,表面生成二氧化硅薄膜,层间结合力直接崩盘。”
杨正的笔停了半拍。他抬头,透过那副黑框眼镜看着叶安。
“你连氩气纯度都算过?”
叶安从兜里摸出一颗水果糖,剥开扔嘴里。
“杨大专家,你觉得呢?”
杨正没接话。他把笔记本合上,塞回口袋。两人走进行政楼,上了二楼,推开叶安办公室的门。
桌上摆着两份打好的早饭。十个包子码成小山,两杯冒着热气的豆浆。
“先吃。”叶安一屁股坐进沙发,抓起个包子咬了一大口。
杨正没急着吃。他把帆布包搁在桌边,从里面抽出那个报纸包,一层层剥开。
两根手指粗细的碳化硅管材露了出来。灰白色,表面带着细密的编织纹路。拿在手里几乎没有重量。
杨正把管材平放在绘图桌上,从包里又掏出一叠厚厚的计算底稿,按顺序排开。
混合渗透法的完整工艺流程。化学气相渗透的参数表。先驱体浸渍的配比方案。裂解升温曲线。每一页都写得密密麻麻,页边空白处挤满了补充计算和修正标注。
叶安咬着包子凑过去,目光扫过那沓底稿。
杨正的计算功底没得说。每一步推导严丝合缝,符号规范,边界条件交代得清清楚楚。
但叶安的视线在第七页停住了。
先驱体的配比方案。杨正用的是聚碳硅烷,浓度百分之三十,溶剂是二甲苯。
“溶剂换掉。”叶安把包子往桌上一搁,拿起铅笔。
杨正刚咬了第一口包子,腮帮子鼓着,瞪着叶安。
“二甲苯沸点一百四十四度。你六百度保温的时候,溶剂早就蒸光了。但蒸发速度太快,会在预制体内部产生蒸汽压,把还没交联的先驱体推到管材两端堆积。中段反而更空。”
叶安在配比方案旁边写了两个字:甲苯。
“甲苯沸点一百一十一度。低三十多度。在升温前段就能缓慢蒸发完毕,不会跟保温阶段的交联过程打架。”
杨正咽下包子,拿起那页纸看了五秒。
“甲苯对聚碳硅烷的溶解度比二甲苯低百分之八。浓度得补偿。”
“浓度提到百分之三十三。”
杨正拿起铅笔,在旁边列了两行验算。笔尖顿住。
“行。对得上。”
两根铅笔同时落在纸面上。一个改配比,一个调曲线。包子凉了,豆浆也凉了。
谁都没管。
绘图桌上那两根灰白色的碳化硅管材安静地躺着。管壁只有零点八毫米厚,但它承载的东西,比这间办公室里任何一张图纸都重。
四十分钟后,杨正把最后一个参数改完,铅笔扔进搪瓷缸里。
他拿起那根管材,竖在掌心。
叶安靠着椅背,嘴里还嚼着半个凉透的包子。
“十二天一根。三个月全交齐。”
杨正把管材放回桌面,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
“什么时候试制?”
叶安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铁皮柜子前面,拉开门。
里面那卷反应堆舱的分系统图,被他抽出来铺在绘图桌上。手指落在标注着“燃料组件”的区域。
“楚天阔那边的堆芯结构设计还差最后一轮迭代。”叶安的铅笔在图纸上点了一下,“等他定稿,你的管材就得上线。”
他转过头,看着杨正。
“你那套炉子,带来了吗?”
杨正把眼镜戴回去,镜片后面的瞳孔收紧了一瞬。
“什么炉子?”
“真空气氛管式炉。你在航空部搞涡轮叶片涂层时用的那台。”叶安把铅笔往搪瓷缸里一插,“我猜你不光带了样品管~你连炉子的改装方案都揣在包里了。”
杨正盯着他。
三秒。
然后他弯腰,从帆布包最底层,抽出了一卷被压得皱巴巴的蓝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