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上，拖轮正处于第三次变向后的直航段。下一次转向还有四十七秒的窗口。
叶安的手指悬在发射键上方。
鱼雷出管到抵达目标预估位置，航行时间大约九十秒。九十秒里目标至少会再变一次向。火控计算机必须在鱼雷航行途中持续修正航路，靠线导指令把训练弹“掰”到新的预测交汇点上。
这才是标准型测试的核心~验证闭环修正能不能跟上目标的机动节奏。
“发射。”
气压弹射。艇体微震。
绿色光点脱离022的位置标示，沿自适应弧线推进。距目标一千八百米。
第二十三秒，拖轮转向。航向从零四三跳到零八七。
滤波器的预测位置瞬间偏了。叶安的眼角跳了一下。
火控计算机自动触发航路重规划。新的修正指令通过光纤下传，绿色光点的航迹出现了一个平滑的弯折，朝着重新计算的交汇点偏转。
一千米。
第五十一秒，拖轮再次转向。零八七到一一二。
又一次重规划。绿色光点的弧线再弯了一个角度。
五百米。三百米。
叶安的呼吸频率没变。但他的拇指指甲嵌进了掌心。
一百五十米。
红点和绿点的距离在屏幕上已经分辨不出来了。
“命中。散布半径~”林涛的嗓子从对讲机里炸出来，翻纸声急促。
“四十二米！”
叶安靠回椅背。后脑勺磕在冰冷的舱壁上，金属的凉意顺着头皮往下钻。
四十二米。目标做了两次变向机动，训练弹在航路上被“掰”了两回，最终散布半径仍然压在五十米以内。
赵丰的脑袋又从舱口探进来，保温杯已经拧开了盖子，茶水的热气从杯口冒出来，被舱内的冷空气一激，凝成一小团白雾。
“中了？”
“中了。四十二。”
赵丰的保温杯差点脱手。第二次了。
叶安没给他感慨的时间。
“第三套方案。极限型。”
他在终端上切换参数页，敲了两行指令。
“老张，通知拖轮释放第二台信标浮标。间距八百米。两台信标独立运动，航向航速随机。”
对讲机里应了一声。
赵丰吞了口唾沫。两个目标？
同时解算两个独立机动目标的运动要素，同时为两枚鱼雷规划各自的航路，还得确保两枚弹不互相串线。
这已经不是“测试”了。这是实战。
叶安的手指在键盘上稳稳敲击。屏幕上，两个红色光点分裂开来，各自按不同的航向散开。
卡尔曼滤波器自动初始化了第二条跟踪航迹。两组状态向量并行迭代，CPU占用率从百分之三十一跳到了百分之六十七。
“三号、四号训练弹，装填。”
“三号管四号管，装填完毕。”
叶安的双眼钉在屏幕上。两组数据同时收敛。三十四秒。
“齐射。”
两声沉闷的气压弹射间隔不到零点三秒。艇体连晃了两下。
屏幕上，两个绿色光点几乎同时脱离母舰，各自沿着截然不同的弧线推进。一枚朝左前方，一枚朝右前方。
火控计算机在两条光纤线导通道之间高速切换，每零点五秒向其中一枚训练弹下传修正指令，再切到另一枚。时分复用。
两个目标各做了一次变向。两枚训练弹各修正了一次航路。
绿点逼近红点。
叶安攥紧了扶手。
“命中。三号弹散布~四十八米。四号弹散布~”
林涛的嗓子破音了。
“三十九米！”
叶安松开扶手，掌心留了两道压痕。
双目标齐射。极限工况。四十八和三十九。
全部压在五十米线以内。
他站起身，膝盖撞在旁边的设备架上，金属碰撞声在狭窄的战情室里嗡了一下。
“收工。返航。”
022的艇首划了个弧线，掉头朝码头方向驶去。海面上的薄雾散了大半，十月底的阳光斜斜照下来，在艇身的灰色涂装上切出冷利的光影。
舰桥上，赵丰的保温杯终于被他想起来了。他灌了一口凉透的茶，茶叶沫子塞了半颗在牙缝里，也没顾上剔。
叶安从战情室的舱口爬上来。
脸色不太对。
赵丰扫了一眼~叶安的额头冒着一层细密的冷汗，嘴唇比平时白了两分，手扶着舱口边框的姿势带着一股子不太情愿松开的黏着感。
“小叶？”
叶安没接话。他侧过身，两步走到舷侧的栏杆旁边，双手撑着横杆，脑袋往海面那边探了两寸。
海风灌进鼻腔，又咸又腥。胃底翻涌了一下。
“你晕船了？”赵丰的嗓门拔高了半个调。
叶安咬着后槽牙，喉结上下滚了一圈。忍住了。
他转过身，后背贴着栏杆，那副懒洋洋的散漫架势勉强摆出来，但脚底的重心比平时低了三公分~怕晃。
“没事。浪大了点。”
赵丰盯着他那张泛白的脸，嘴角不受控制地抽了两下。
“小叶啊小叶。”老厂长摇着头，那副又心疼又无语的表情跟看自家不争气的儿子一个模子，“你搞出来的022，能在海上飙五十节，你坐在上面晃一个半小时就吐。你说说你这身板~”
“谁吐了？”叶安梗着脖子，“我没吐。”
赵丰不接这茬。他走到叶安旁边，伸手在他后背上拍了两下。不重，安抚性质。
“以后得多练。”赵丰收回手，保温杯往栏杆上一搁，“你这体质，要是哪天核潜艇下水海试，你得上艇跟着跑。水下可比水面还颠。到时候你在指挥台上吐了，全艇一百多号人看着你~”
叶安的胃又翻了一下。
“别~”他竖起一根手指，“别描述。”
赵丰乐了，乐得肩膀直抖。
022靠上码头的时候，叶安第一个跨过舷梯跳上了浮动平台。双脚踩到不晃的实地上，那股子从胃底往上顶的恶心感终于退下去了大半。
他蹲在码头边上，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呼吸。
“我靠。”叶安抹了把额头的冷汗，苦着脸仰头看天。
“连一个半小时都扛不住。这破身板，要是以后真得跟着核潜艇跑三个月~”
他没往下想。越想越绝望。
赵丰从舷梯上慢悠悠走下来，保温杯攥在手里，那副“早就跟你说了”的表情堆得满满当当。
“厂长。”叶安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不存在的灰。
“嗯？”
“中午吃点好的。”
赵丰拧开保温杯灌了一口。
“想吃什么？”
“随便。别太咸。胃不舒服。”
赵丰拿出大哥大按了一串号码，嗓门往下压了两分。“老张，港口那家川味饭馆，给我留个包间。中午十二点。菜先上着。”
挂了电话，赵丰拍了拍叶安的肩膀。
“走。我请你。大菜管够。”
饭馆离码头不远，走路十分钟的距离。叶安迈进包间的时候，一桌子菜已经摆满了。
红烧肘子、水煮鱼、干煸四季豆、酸汤肥牛、清蒸石斑、蒜泥白肉。还有一锅冒着热气的酸萝卜老鸭汤。
叶安扫了一圈，拉开椅子坐下。
“厂长，今天您出手够阔的。平时食堂请我吃碗面您都心疼。”
“今天不一样。”赵丰往对面一坐，拿起公筷给叶安夹了块肘子肉，“火控系统三发三中，全压在五十米以内。这种喜事不值一桌子菜？”
叶安接过碗，筷子戳进肘子肉里。入口软烂，酱香浓郁，胃里那股子翻涌感被热食一镇，老实了大半。
他嚼了两口，忽然抬头看了看门口。
“可惜国良同志不在。这种时候没人陪我喝两杯，太亏了。”
话音刚落。
包间的木门被人从外面推开。门轴转动的声音不大，但叶安的筷子停了。
国良站在门口。
作训服换了件干净的，军靴擦过了，脸上没有风尘。他手里拎着个黑色公文包，肩膀上还挂着一丝从外面带进来的凉风。
叶安盯着他。
“你怎么在这？”
国良拉开叶安旁边的椅子，一屁股坐下。公文包搁在脚边，抬手拿起桌上的空碗，自己给自己盛了碗老鸭汤。
“你们测试我就在码头。”
叶安的筷子悬在半空。
国良端起碗喝了口汤，动作平静得跟吃食堂工作餐没两样。
“赵厂长测试结束给我打电话，让我过来吃饭。”
叶安转头看赵丰。
赵丰正往自己碗里夹四季豆，那副“我什么都不知道”的表情演得毫无破绽。
叶安把筷子往桌上一顿。
“你一直在码头？”
国良放下汤碗，拿起公筷夹了块石斑鱼。
“安全保障。你把火控核心板子带上一艘实验艇，出港测试。我不跟着，谁跟着？”
叶安张了张嘴，又合上。
国良那张国字脸上连一丝多余的表情都没有。他把石斑鱼送进嘴里，嚼了两下，点了点头。
“鱼不错。清蒸的火候刚好。”
叶安盯着他看了三秒，忽然嗤笑出声。
“国良同志。”
“嗯。”
“你在码头蹲了一个半小时，就为了看我吐没吐？”
国良夹菜的筷子顿了半拍。
“你吐了？”
“没吐！”
国良把那块鱼肉咽下去，端起汤碗又喝了一口。
“那就好。省得我回去跟老首长汇报的时候还得加一条~'叶安同志体质有待加强，建议增加海上适应性训练'。”
叶安的筷子在空中僵了一瞬。
那份汇报。
写进去就是军令。
“你敢。”
国良拿起桌上的醋碟，往蒜泥白肉上淋了半勺。动作稳得跟校准仪器没两样。
“三发三中，散布半径全部优于指标值。”国良的筷子夹起一片白肉，蘸了蒜泥，送进嘴里。
“这个数据，老首长看到会很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