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清早,天刚蒙蒙亮。
叶安蹲在职工家属院楼下,手里攥着一把车钥匙,对着面前那辆灰扑扑的BJ212吉普发了三秒钟的呆。
车是赵丰的,他的车去保养了。
叶安拉开车门,铁皮门轴发出一声凄厉的嘎吱。
坐进驾驶座,弹簧座椅往下塌了三公分。
方向盘套着一层不知道哪个年代缠上去的黑胶布,表面磨得锃亮。仪表盘上只剩两个还能动的指针~速度表和油量表。转速表的指针纹丝不动,卡死在零刻度上。
他拧钥匙。
发动机咳嗽了三声。
第一声闷,第二声响,第三声带着一股子不情不愿的抖。
整个车身跟着哆嗦,排气管喷出一团灰白的烟雾,在清晨的冷空气里散成一片。
“得。醒了。”
叶安松开钥匙,踩了两脚油门。发动机的转速从怠速往上爬了爬,稳住了。
行政楼拐角,岳玲已经等在那儿了。
她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工装外套,头发扎成马尾,肩上挎着个帆布包,鼓鼓囊囊塞满了笔记本和图纸筒。
叶安把车开到她面前,摇下窗户。摇了半天~手摇的,齿轮涩得跟生了锈的绞盘似的。
“上车。”
岳玲拉开副驾驶的门,刚坐进去,屁股底下的弹簧就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她下意识往上弹了一下。
“没事,正常反应。”叶安挂上一挡,松离合。车子颠了一下,往前蹿出去。
“这车多大年纪了?”岳玲一手扶着车顶的把手,一手按着膝盖上的帆布包。
“赵厂长说七八年的。我觉得他骗我。这破车至少七三年的。”
叶安踩了脚油,车速提到三十码。
212的发动机嗡嗡叫着,像一头被强行叫醒的老黄牛,每一个气缸的爆燃都带着敷衍。
出了厂区大门,拐上沿海公路。
路况还行,柏油路面上没什么车。
偶尔对面来一辆拖拉机,突突突冒着黑烟,跟212擦肩而过。
叶安换到三挡,车速爬到五十。方向盘的虚位大得吓人,往左打半圈车头才开始偏。他两只手攥着方向盘,时刻修正。
“叶总工的车技可以嘛。”岳玲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叶安左手微微调了下方向,右手顺势抹了一把挡把,降到二挡过了个弯道,车身倾斜幅度压得很低。弯道出口补了一脚油,二挡拉到转速边缘才推上三挡。
整套动作一气呵成。
“那必须的。”叶安单手搭在方向盘上,腰往座椅里一靠,那副欠揍的得意劲儿从鼻孔里往外冒。
“不过~”
212前轮碾过一个坑,整个车身弹起来又砸下去。避震器发出一声垂死的呻吟。叶安的屁股离开座椅飞了半秒,脑袋差点磕上车顶。
他龇了下牙。
“这车确实该升级了。”
岳玲扶稳车顶把手,肩膀撞了一下车门内壁,帆布包里的图纸筒咣当滚到脚底下。
“升级什么?换避震?”
“避震只是皮毛。”叶安单手把方向盘稳住,另一只手虚空比划。“这台2.4升的直列四缸,热效率撑死百分之二十五。同样一升汽油,烧出来的动力有四分之三变成废热排掉了。纯纯浪费。”
他踩了脚油门。发动机的嗡嗡声拔高了一个调,但车速的变化肉眼几乎看不出来。
“你看,油门踩到底了,提速比老太太走路还慢。不是我脚不够快,是动力总成的功率密度太低。”
叶安松开油门,车速又回落到五十出头。
“变速箱也不行。三速手动,齿比间距太大。一挡到二挡中间有个动力真空带,换挡的时候车子一顿一顿的,跟打嗝似的。”
前方又一个弯道。叶安提前减速,降到二挡入弯。这回他留了心,特意避开了路面上的一个坑洞。但车身还是晃了两下,前桥传来金属碰撞的异响。
“前桥的万向节磨损了。再跑三个月不换,传动轴能甩出来。”叶安嘟囔了一句。
岳玲看着他在方向盘上忙活,左一圈右半圈,修正幅度比画图纸还频繁。
“方向盘的自由间隙起码有十五度。”叶安拍了拍那个缠着黑胶布的方向盘。“转向机构里面的蜗杆蜗轮副磨出沟了,啮合间隙太大。直线行驶的时候得一直扶着,松手三秒这车就跑偏。”
又一个颠簸。这回不是坑洞,是路面接缝。212的钢板弹簧避震把每一丝路面的不平整都忠实地传到了座椅上。
叶安的脊椎被颠得嘎巴响了一声。
“还有这个座椅。”他扭了扭腰,“弹簧的预紧力不够,坐垫的填充物都塌了。跑一趟学校四十分钟,我的腰椎承受的冲击载荷比坐在022上出海还大。”
岳玲忍不住笑了一声。
“022至少有液压减震座椅。”
“可不是嘛。”叶安龇着牙拐上最后一段上坡路。发动机的嗡嗡声变成了嘶吼,转速拉到红线边缘,车速却只有三十码。
他低头瞥了眼油量表。指针又往左偏了一格。
“百公里油耗少说十五升。”叶安摇头。“同样的排量,要是换上电喷系统和闭环氧传感器控制空燃比,油耗能砍掉三成。”
“那您改一台呗。”岳玲说得随口。
叶安的手在方向盘上顿了一拍。
他扭头看了岳玲一眼,那双总是懒洋洋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古怪的光。
“改一台?”
岳玲被他那个眼神看得脊背一紧。
“我随口说的~”
“你这随口一说,倒是提醒我了。”叶安重新扶正方向盘,车子驶过坡顶,海军工程大学的校门出现在前方五百米处。
他把车速降下来,慢悠悠往校门口溜。
“造船这么久,咱们积累的技术储备~全电推进、模块化动力、电子控制系统~这些东西往小了缩,放到汽车上,也不是不行。”
岳玲的帆布包从脚底下捡起来,抱在怀里。
叶安把212停在校门口的梧桐树底下,拉了手刹。手刹拉杆松松垮垮,拉到底才听见棘爪咬合的咔嗒声。
他拧掉钥匙,发动机最后抖了两下,熄了。
车身静下来。叶安双手搭在方向盘上,盯着挡风玻璃外面那条通往教学楼的林荫道。
法国梧桐的落叶铺了满地。几个穿着藏蓝色海军校服的学生从教学楼门口跑过去,手里抱着课本,步子轻快。
叶安拔下钥匙,推开车门。铁皮门轴又嘎吱了一声。
“走吧。先上课。”
他把帆布包甩上肩膀,帆布鞋踩在梧桐落叶上沙沙响。
教学楼三楼,阶梯教室。
叶安推开后门溜进去的时候,岳玲已经站在讲台上了。黑板上写着四个大字~“船舶稳性”。粉笔字工整利落,跟她画图纸的笔迹一个风格。
台下坐了六十多号学生。藏蓝色海军校服整整齐齐,笔记本摊开,坐姿端正。
叶安猫着腰窜到最后一排角落里,帆布包往桌肚子里一塞,整个人缩进椅背后面。前排没人注意到他。
岳玲扫了一眼教室后方,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没停顿,继续讲。
“上节课我们推导了初稳性高的计算公式。今天从大角度稳性开始。”
她右手拿着粉笔,左手虚按在讲台上,身子微微前倾。
“当横倾角超过十到十五度之后,初稳性公式就不适用了。浮心的移动轨迹不再是圆弧,稳心高度成为倾角的函数。这时候我们需要用什么方法?”
前排一个学生举手。“静力臂曲线。”
“对。GZ曲线。”岳玲转身在黑板上画了一条坐标轴,横轴是横倾角,纵轴是复原力臂。曲线从原点起步,先上升,到某个角度达到峰值,然后下降,最终穿过零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