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安把那只还沾着铅笔灰的手递过去，握了一下。不轻不重。
“久仰。“周建军松开手，那两个字咬得干脆。
叶安嘴角扯了一下。久仰个屁。这位分明是在用眼神丈量他值多少斤两。
“走吧。“周建军转身领路，“指挥室在舰桥下面两层。演习九点整开始，还有四十分钟。“
一行人踩着铁梯往舰体深处走。驱逐舰的内部比022宽敞不少，走廊里铺着防滑胶垫，管线沿着天花板整齐排布，油漆味还没散透。
新船。味儿冲得叶安鼻子抽了一下。
岳玲跟在最后面，笔记本抱在胸前，脚步轻得几乎没声响。她的视线一直在扫走廊两侧的设备标牌~消防站、损管器材柜、水密门启闭手柄。每经过一个，她都在脑子里快速记一笔。
指挥室的舱门敞着。
叶安迈进去的第一眼，扫的不是那面巨大的战术显示屏，也不是那排闪烁着绿色指示灯的操控台。
他扫的是天花板。
空调出风口的位置、管线走向的弯折角度、减振吊架的型号~三秒钟，他把这间指挥室的声学隔振水平估了个大概。
六十五分贝左右。不算差，但跟他给核潜艇设定的标准比，差了二十分贝。
“请坐。“周建军指了指操控台后方一排观察席。
龙正华坐了最中间的位置，搪瓷茶缸往扶手杯架里一塞。叶安在他右边坐下，帆布包塞在脚底。
岳玲站在叶安身后，没坐。
“坐。“叶安头也没回，下巴朝旁边那把空椅子偏了一下。
岳玲犹豫了半拍，拉开椅子坐下。笔记本摊在膝盖上，笔帽咬在嘴里。
指挥室里的军官们各就各位。雷达操作员、声纳员、武器控制官~十几号人忙而不乱，各自盯着面前的屏幕。
战术显示屏上，一个蓝色光点代表本舰，标注着“飞鹰号“。另一个红色光点在二十海里外的位置闪烁~那是022。
叶安靠着椅背，两条腿往前伸直，那副快要睡着的姿态跟指挥室里紧绷的气氛格格不入。
“岳玲。“
“在。“
叶安偏过头，半截侧脸对着她。
“知道我为什么把你拉来？“
岳玲的笔帽从嘴里拿出来。
“学习。“
“对。“叶安把二郎腿翘起来，皮鞋底朝天。“但不是坐这儿看热闹。“
龙正华在旁边听着，搪瓷茶缸端到嘴边，喝了一口。那双浑浊的老眼从茶缸沿上方扫过来，嘴角带着一丝不太明显的笑意。
“你平时画的是死图纸。“叶安的食指在椅子扶手上敲了两下。“线型、结构、参数~全是纸面上的东西。但船造出来是要打仗的。打仗的时候，你那些参数怎么变成胜负，中间隔着一层东西。“
岳玲的笔尖搁在本子上，没动。
“什么东西？“
“实战感觉。“叶安朝战术显示屏扬了下下巴。“等会儿演习一开始，这面屏幕上的每一个光点、每一条航迹线、每一个雷达回波，背后都是具体的物理现象。飞鹰号的相控阵雷达能不能锁住022，取决于022的雷达反射截面积有多小。022的导弹能不能突防飞鹰号的防空系统，取决于末段变轨的过载和雷达刷新率的匹配关系。“
他转过身，正面对着岳玲。
“这些东西，教材上都有公式。但你从来没亲眼看过公式在真实海况下跑起来是什么样子。“
岳玲攥笔的手指微微收紧。
“今天就是让你看的。“叶安把翘着的腿放下来，身子前倾，那股懒散劲儿收了三分。“演习过程中，我会随时给你抛问题。你得现场分析，现场回答。答不上来没关系，记下来，回去再算。但你必须在这个过程里建立一种直觉~看到数据就能在脑子里'跑'出结果的直觉。“
龙正华把茶缸搁回杯架，靠着椅背，那道不太明显的笑纹又深了半毫米。
这小子。难得正经一回。
指挥室里的广播喇叭响了一声。
“各战位注意，演习倒计时十五分钟。“
周建军站在战术台前面，双手撑着台沿，低头看着显示屏上那两个光点。蓝色的飞鹰号，红色的022。
二十海里。
在现代海战里，二十海里是一个微妙的距离。超音速反舰导弹从这个距离发射，飞到目标只需要不到四十秒。留给防空系统的反应时间，算上雷达扫描、数据处理、导弹解算和发射，压缩到极限也就二十秒出头。
二十秒。够不够拦住一枚末段以三马赫飞行、还能做蛇形变轨的反舰导弹？
周建军不确定。
所以他请了龙正华来。请了那个据说设计了022所有武器系统的年轻人来。
他想亲眼看看，自己这艘花了两年心血的飞鹰号，到底能不能接住022那一拳。
“雷达开机。“周建军下达第一条指令。
操控台上方的指示灯从待机的琥珀色切换成翠绿。相控阵雷达天线开始旋转扫描，屏幕上出现了密密麻麻的回波数据。
叶安靠着椅背，那双半闭的眸子扫过雷达显示屏。
回波刷新率~每秒十二次。
搜索距离~三百公里级别。
分辨率~差强人意。能在杂波里把022那种小目标捞出来，但锁定精度未必够。
“岳玲。“
“在。“
叶安指着屏幕右上角一组跳动的数字。
“飞鹰号的雷达刷新率是每秒十二次。022的雷达反射截面积大约零点五平方米。在当前海况下~浪高零点八米，考虑海杂波干扰~你算一下，飞鹰号的雷达在什么距离上能稳定跟踪022？“
岳玲的笔在本子上停了。
她盯着那组数据，瞳孔微缩。
零点五平方米的反射截面积~比一只海鸥大不了多少。海杂波的干扰强度跟海浪高度的四次方成正比。在零点八米浪高下，杂波功率密度~
她的铅笔落在纸面上，开始列公式。
叶安靠回椅背，嘴角扯出一个极浅的弧度。
旁边的龙正华看了他一眼。
“你小子，连教学都不放过打仗的机会。“老首长的嗓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叶安耸了下肩。
“总不能白来一趟。“
广播喇叭再次响起。
“演习倒计时五分钟。各战位报告就绪情况。“
“雷达就绪。“
“武器系统就绪。“
“电子战就绪。“
周建军站在战术台前，目光钉在屏幕上那个红色光点。022已经开始加速了。那个光点的航迹线开始出现不规则的偏转~在变向。
周建军的后槽牙咬了一下。
来了。
叶安靠着椅背，皮鞋底朝天。
那只红色光点在屏幕上不紧不慢地移动着，每一次偏转的角度都不大，但频率越来越快。
他认出了那个运动模式。
林涛在开。
那个小子手里022的操舵程序，是叶安亲手写的。
他比这间指挥室里任何人都清楚，那条红色航迹线接下来会怎么变。
岳玲的铅笔还在纸面上飞速运算。
她抬起头的时候，指挥室广播里那个年轻参谋的嗓子又炸了出来。
“演习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