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玲咬了下嘴唇，三步跨下台阶，拉开吉普后排左侧的车门钻了进去。
龙正华坐在右侧，搪瓷茶缸搁在膝盖上，打量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
叶安拧钥匙。发动机咳嗽了两声，第三声才正经轰起来。排气管喷出一团灰烟，整辆212颠了一下冲出校门。
“首长，您倒是说说，什么演习非得现在拉我过去？“叶安单手搭着方向盘。
“西海舰队那边，造了艘新船。“
叶安的手在座椅缝里停了半拍。
“新船？谁设计的？“
龙正华把茶缸盖拧回去，那动作慢悠悠的，带着一股子故意吊人胃口的劲。“西海那帮人自己憋了两年，闷声不响搞出来一艘新型驱逐舰。排水量六千吨，燃气轮机动力，相控阵雷达。上个月刚下水。“
叶安的手指摸到了那颗糖，捏出来，单手剥皮。
“六千吨驱逐舰？“他把糖扔进嘴里，腮帮子鼓了一下。“雷达什么型号？动力系统谁供的？“
“具体参数我没带。到了地方你自己看。“龙正华靠着座椅，那双浑浊的老眼从后视镜里盯着叶安的侧脸。“今天这趟，是他们主动邀咱们过去观摩。说白了就是~想跟你的船比一比。“
叶安嚼糖的动作顿了一拍。
比？
“他们拿六千吨的驱逐舰，跟我十万吨的航母比？“叶安嗤了一声，“这叫田忌赛马还是以卵击石？“
“不是跟航母比。“龙正华的嗓音沉下来半个调。“是跟你那艘022比。“
212拐上沿海公路，提速到六十码。发动机嗡嗡叫着，方向盘在叶安掌心微微震动。
“022？“叶安偏过半个头，从后视镜里看了龙正华一眼。“他们拿六千吨的正规驱逐舰，跟我一艘两百吨的导弹艇比？“
“说是对抗演习。“龙正华端着茶缸，语气平淡得跟聊今天食堂吃什么没两样。“西海舰队的老周跟我打了三个电话，说想看看他那艘新船的防空系统，能不能拦住022的超音速反舰导弹。“
后排的岳玲下意识攥紧了笔记本。
叶安把碎掉的糖渣咽进肚里，舌尖舔了下后槽牙。
“说白了就是想看我022的底牌。“
“差不多。“龙正华点头。“不过，还有另一层意思。“
叶安踩了脚刹车，减速过弯。弯道出口补了一脚油，212嘶吼着蹿出去。
“三个月后，有一场联合演习。“
龙正华的声音压低了。搪瓷缸搁在膝盖上，没再喝。
“多国联合。规模不小。咱们出两艘主力舰参演，具体出哪两艘，军委还没最终定。“
叶安的后脊梁微微绷了一下。
多国联合演习。这种场合，派出去的船就是国家的脸面。打得好，国际上的话语权就多三分。打得差，回来得被戳脊梁骨。
“西海那艘新驱逐舰是候选之一。“龙正华的手指在茶缸上敲了两下。“另一个候选，是你的022编队。“
叶安把方向盘打了半圈，避开路面一个坑洞。
“所以今天这趟，不是观摩。“叶安的嗓音里那股懒散劲儿收了大半。“是选拔赛。“
“聪明。“龙正华靠回椅背。“老周那人好面子，不会直接说'比武'两个字。但意思你懂。“
叶安一脚油门踩到底。212的时速从六十爬到七十，发动机发出一阵接近极限的嘶鸣。
“首长。“
“嗯。“
“三个月后那场联合演习，对手都有谁？“
龙正华拧开茶缸盖，又喝了一口。
“M国一艘伯克级。R国一艘金刚级。英国一艘四五型。还有法国的一艘地平线级。“
212的车厢里安静了三秒。
发动机的嗡嗡声填满了沉默。
叶安把碎在嘴里的最后一粒糖渣碾碎，咽了。
“伯克级。“他念了一下这个名字，嘴角扯了一下。
那是M国雷盾系统的标配载体。
排水量九千吨，九十六个垂直发射单元，SPY-1D相控阵雷达。全球服役数量最多的现代化驱逐舰。
“首长，您问我022能不能打赢西海那艘六千吨的新船？“
龙正华从后视镜里看他。
叶安单手扶着方向盘，皮鞋踩在油门踏板上，脚背微微用力。
“我不光能打赢西海那艘。“
212驶过一段直道，两侧的法国梧桐往后飞退。叶安的侧脸被从窗外灌进来的阳光切出锐利的轮廓。
“三个月后那场联合演习，伯克也好，金刚也好，地平线也好。“
他松开油门，右手从方向盘上抬起来，在空中虚握了一下，又松开。
“就咱们红星厂造的那几条船，包能把他们打得连渣都不剩。“
后排安静了两拍。
龙正华的搪瓷缸子搁回膝盖，盖子没拧。老首长盯着叶安后脑勺那撮支棱着的头发，嘴角动了一下。
“口气不小。“
“不是口气。“叶安踩了脚刹车，前方出现一个岔路口。他打了右转向灯，方向盘缓缓打过去。“是事实。022的电磁干扰系统加超音速反舰导弹，那套组合拳M国人亲眼见识过。他们的福特级航母编队看到022扭头就跑，您又不是没在场。“
“那是福特级。“龙正华慢悠悠地接了一句。“伯克级是专门防空的。跟福特的护航任务不一样。“
“防空的又怎样？“叶安嗤笑出声。“他SPY-1D的刷新率跟不上我那枚导弹末段的变轨频率。在雷达屏幕上还没反应过来呢，弹头已经贴着他舰桥飞过去了。“
212驶上一条靠海的窄路。右手边是灰蓝色的海面，左手边是连绵的军港围墙。围墙上拉着铁丝网，每隔三十米一个岗亭。
龙正华把搪瓷缸盖拧好，塞进夹克口袋。
“话说得好听。“老首长的嗓音忽然硬了半分，那种属于三军将帅的锐利从字缝里渗出来。“但演习场上，对手用的是真雷达、真电子战系统、真近防炮。不是你坐在办公室里对着图纸拍脑袋算出来的参数。“
叶安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
“所以您说~是骡子是马，拉出来溜溜？“
龙正华哼了一声。
“今天先溜溜西海那匹。三个月后，再溜那些洋马。“
212减速驶入军港大门。哨兵敬礼放行，铁栅栏缓缓拉开。前方码头上，一艘崭新的、涂着海军灰的驱逐舰停泊在泊位里。舰体线条流畅，舰桥上方那面平板相控阵雷达天线在阳光下反射着冷光。
叶安把车停在码头边上的空地，熄了火。
他透过挡风玻璃打量了那艘驱逐舰三秒。
“六千吨。“叶安拔下钥匙，推开车门。铁皮门轴嘎吱一声。他双脚踩上码头的水泥地面，海风灌进夹克领口，带着一股子柴油味和海水的咸腥。
“首长。“
龙正华从后排下来，站在他旁边。
叶安朝那艘驱逐舰扬了下下巴，那副懒洋洋的姿态回来了，嘴角挂着一丝漫不经心的弧度。
“这船的雷达，探测距离多少？“
龙正华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力道不轻不重。
“进去看。“老首长迈开步子朝舷梯走，军靴踩在水泥码头上咚咚响。“看完了，再告诉我你的022，打算用几分钟把它打沉。“
龙正华迈上舷梯的时候，码头上已经站了七八个穿着作训服的军官。领头那位五十出头，肩膀宽厚，下巴刮得铁青，一看就是长年海上跑的料子。
“老龙！“那人三步并作两步迎过来，声音浑厚得能把鸥鸟从桅杆上震飞。
“老周。“龙正华伸手跟他一握，那力道让骨节咔嗒响了一声。
西海舰队的周建军。叶安扫了一眼，把这张脸存进脑子里。
周建军的视线越过龙正华，落在后面那个穿着皱巴巴灰夹克、帆布包甩在肩头的年轻人身上。
“这位就是~“
“叶安。“龙正华侧过半步，“我带来的技术顾问。“
周建军的瞳孔收缩了一个极细微的幅度。他打量叶安的速度很快~从头到脚扫了一遍，嘴角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
只是伸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