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下那片哀嚎还没散干净,叶安已经从侧门溜了。
岳玲抱着笔记本追出来的时候,他正蹲在教学楼一楼的自动售货机前面,往投币口里塞硬币。硬币卡了。他拍了两下机器侧面,咣当一声,一罐北冰洋掉进出货口。
“叶总工,您刚才~”
“别叫总工。在学校叫叶老师。”叶安拧开瓶盖灌了一口,碳酸气泡在喉咙里炸开,他打了个嗝。“走,回办公室。”
海军工程大学给叶安安排的办公室在行政楼四楼东头。跟红星厂那间比,大了足有三倍。两扇落地窗朝南,阳光从梧桐枝叶的缝隙里漏进来,碎成满地的光斑。
靠窗是叶安的绘图桌,上面铺着半张没画完的货轮线型图。桌角压着三本参考书和一个吃了一半的苹果,苹果切面已经氧化成褐色。
靠门那侧摆着另一张桌子,小一号,但收拾得干干净净。笔筒里的铅笔按长短排列,笔记本摞成两摞,高度一致。桌面擦得能映出日光灯管的倒影。
岳玲的工位。
上个月叶安把她拉过来帮忙处理教学资料的时候,随口说了句“你在那边坐”。岳玲第二天就把桌子收拾成了这副强迫症重度患者的模样。
叶安推门进去,北冰洋往桌上一搁,帆布包甩在椅背上。他没坐自己那把椅子,反倒拐到岳玲桌前,拉过她的椅子一屁股坐下。
岳玲跟进来,看见他占了自己的位置,嘴唇动了一下,没说什么。绕到叶安那边,站着。
“坐我那儿。”叶安朝绘图桌方向偏了下脑袋。
岳玲拉开叶安的椅子坐下来。椅面还带着体温。
“刚才那堂课,你觉得怎么样?”叶安翘着二郎腿,手指在岳玲桌面上敲了两下。
岳玲翻开笔记本,回到她记录的那几页。
“赵铭那个问题,确实超出了教学大纲的范围。我当时在想用马蒂厄方程的稳定性边界来回答,但推导太长,课堂上展开不了。”
“所以你卡了。”
岳玲的笔尖在本子上顿了一拍。没否认。
“卡住不丢人。”叶安把二郎腿放下来,身子前倾,胳膊肘撑在膝盖上。“丢人的是卡住了还硬撑。你刚才的处理没毛病~停了两秒,没有胡编,也没有糊弄。”
“但如果您没来~”
“如果我没来,你有两条路。”叶安竖起两根手指。“第一条,诚实告诉学生这个问题超纲了,你回去查完资料下节课再答。第二条,把问题拆开,只回答你能回答的那部分,剩下的留成课后思考题抛回给学生。”
他收回一根手指。
“第二条更好。”
岳玲的笔动了,在本子上记了两行。
“为什么?”
“因为学生问问题的时候,他要的不是标准答案。”叶安从口袋里摸出一颗水果糖,剥开扔嘴里。“赵铭那小子读了不少文献,参数横摇的概念他自己已经理解了七八成。他站起来问你,本质上不是在求知~是在炫。”
岳玲的笔尖停了半秒。
“炫?”
“他想让全班同学看到,他懂的比老师多。”叶安嚼着糖,腮帮子鼓了一下。“这种学生你以后会经常碰到。脑子好使,读的东西多,但缺一样~工程直觉。他能把马蒂厄方程背得滚瓜烂熟,但你让他算一条真船在真海况下会不会翻,他未必算得出来。”
叶安站起身,走到窗边那块小白板前面。白板上还留着上次他随手画的几条曲线,没擦。
他拿起记号笔,在白板右上角画了个框。框里写了三个字~
“教,不是灌。”
岳玲抬头看着白板。
“你今天讲GZ曲线,讲得很扎实。概念清楚,推导严谨,节奏也好。”叶安在框下面划了一道杠。“但有一个问题~你讲的全是'对的东西'。”
岳玲的眉心微微收紧。
“对的东西当然要讲。但光讲对的,学生记住的只是公式。”叶安在杠下面写了第二行字。
“先让他们犯错。”
“你试过在课堂上故意给一个错误的前提,看他们能不能发现吗?”
岳玲摇头。
“下次试试。”叶安盖上笔帽,转过身靠着白板边框。“比如你在讲稳性计算的时候,故意把自由液面修正的符号写反了。正的改成负的。看有几个学生能当场揪出来。”
“揪出来的~说明他跟上了你的推导,有独立判断。揪不出来的~说明他在抄板书,没过脑子。”
岳玲的笔刷刷刷记了半页。她写字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一倍。
叶安走回岳玲的桌前,把她笔筒里那支最短的铅笔抽出来,在手里转了两圈。
“还有一件事。”
“您说。”
“赵铭这种学生,你不能压他。”
岳玲抬头。
“他爱炫,说明他有表现欲,也说明他在乎同龄人的认可。你要是当众驳了他,他下次就不敢问了。不问,就废了。”
叶安把铅笔插回笔筒,换了个位置~从最短的那个槽换到了最长的旁边。
岳玲瞥了一眼被打乱排列顺序的笔筒,嘴角抽了一下。
“正确的做法是~”叶安拉开她的抽屉翻了翻,找到一块橡皮,在手里掂了两下。“先肯定他问题的价值,再把问题拆成两层。第一层是他能回答的,让他自己答。第二层是他答不上来的,你补上去。”
他把橡皮扔回抽屉。
“这样他既得到了展示的机会,又意识到自己还差一截。下次他再问的时候,就不是炫了~是真的在求教。”
岳玲把最后一行字写完,合上笔记本。
她抬头看着叶安。这人穿着那件皱得不成样子的灰夹克,帆布鞋上还沾着四号仓库的铁锈灰,头发支棱着两个方向,腮帮子鼓着一颗嚼了一半的水果糖。
跟站在讲台上拿粉笔敲黑板的那个人,完全是同一个人。
“还有一个创新点你可以试。”叶安拉开自己那边绘图桌的抽屉,翻出一沓装订好的资料。封面上印着“红星造船厂渔船改造项目~设计变更记录”。
他把资料拍在岳玲面前。
“这是咱们厂去年改造那批渔船时候的实际案例。设计过程中遇到的问题、解决方案、走过的弯路,全在里面。”
岳玲翻开第一页。密密麻麻的手写批注,叶安的字迹她一眼就认出来了。
“下次讲稳性的时候,别光用教材上的例题。”叶安把北冰洋拿起来灌了最后一口,空瓶搁在窗台上。“把这份资料里第七页那个案例搬上去。渔船在六级海况下拖网作业,重心偏移导致横倾告警~真事。船主差点没把我电话打爆。”
岳玲翻到第七页。照片、计算过程、修改方案,连船主打来的电话记录摘要都附在后面。
“真实案例比虚构题目管用一百倍。”叶安双手插兜,靠着窗框。梧桐枝叶的影子在他夹克上摇晃。“学生听完会记住一件事~他们学的这些公式,不是拿来考试的。是拿来救命的。”
岳玲把那份资料合上,压在笔记本下面。
“我回去整理一下,做成教学案例的格式。”
“不急。”叶安从窗框上直起身,走到绘图桌前,把那张画了一半的货轮线型图掀开一角。下面压着另一张纸~万吨级散货轮的初步设计草图。球鼻艏的轮廓线画了一半,铅笔停在水线面交汇的位置。
他拿起铅笔,笔尖落回纸面。线条从中断处接续,往艏柱方向延伸。
岳玲看着他的侧脸。
阳光从窗外打进来,落在他握笔的指节上。铅笔灰和机油的痕迹还嵌在指纹的沟壑里。
“叶总工。”
“嗯。”笔没停。
“赵铭那个参数横摇的问题,您在黑板上写的那个简化判据~”
“怎么了?”
“那个公式,教材上没有。文献里也查不到。”
叶安的笔尖顿了一拍。
岳玲盯着他的后背。
“是您自己推的?”
铅笔重新落在纸面上,线条继续延伸。叶安没回头。
“下次上课,你来讲那个判据的推导过程。”
“我还没~”
“所以你回去推一遍。”叶安的铅笔划过球鼻艏最尖锐的弧段,一笔到底,收锋干脆。“推完了你就懂了。懂了你才能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