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铅笔搁在桌上,转过身。
“教学这事儿跟造船一样。”
岳玲攥着笔,等着。
“得先把自己逼到绝路上。”
他含混不清地补了最后一句。
“逼到前面没路了,脚底下才会长出新的。”
绘图桌上那张散货轮的草图铺着,球鼻艏的轮廓线完整了。铅笔搁在弧线末端,笔尖的石墨在纸面上留了一个圆润的墨点。
岳玲低头看着笔记本上那行还没写完的字,铅笔悬在半空。
窗外传来上课铃的尾音,拖了一个长长的颤。
走廊尽头的广播喇叭炸了。
“嗡”先是一声刺耳的电流回授,紧接着一个年轻参谋的嗓子从喇叭里蹦出来,语速快得舌头打结。
“全校紧急通知全校紧急通知所有教职工和在校学员立即停止教学活动,按预案集结。重复按预案集结。”
叶安的手搭在门把手上,整个人僵了半拍。
这什么情况?
广播里没说原因。只扔了个“按预案集结”就切了。喇叭恢复了沉默,电流的嗡嗡声消散在走廊里。
叶安拉开门冲进走廊。四楼空荡荡的,日光灯管嗡嗡响着,窗外梧桐树的影子在地面上摇。楼下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口哨声,藏蓝色的身影三三两两从教学楼门口涌出去。
什么预案?核潜艇的事泄了?还是M国人又在东海搞事情?
叶安三步并作两步蹿到楼梯口。帆布鞋踩在水磨石台阶上打滑,他一把扶住栏杆,整个人往下溜了半层。
刚拐过二楼拐角,迎面撞上一堵墙。
不是墙。是人。
龙正华。
老首长穿着件深灰色的便装夹克,。他站在楼梯拐角的窗户旁边,脊背靠着墙壁,姿态闲适得跟在自家院子里遛弯没两样。
叶安差点一头撞上。急刹车,鞋底在地面上吱了一声。
“首长?您怎么在这儿?”
“等你。”
叶安的脑袋里那台计算机飞速运转。等他?还赶上了紧急集结?
“外面什么情况?出事了?”
龙正华那张刻满沟壑的老脸上,挂着一种叶安非常警惕的笑。
上次老首长用这种笑容看他,是让他去研讨会上给一帮将军当“榔头”镇场子。
再上次,是通知他航母下水后直接参加南海对抗演习。
每次这种笑一出现,叶安接下来至少半个月别想消停。
“没出事。”龙正华摆了下手,那动作轻描淡写得跟赶苍蝇差不多。“海上模拟演习。提前两个月的冬季联合科目。”
叶安的呼吸松了一拍。
模拟演习。不是打仗,不是泄密,不是M国人又派核潜艇贴上来。
虚惊一场。
等等。
他盯着龙正华那副“来都来了”的架势,后脊梁又凉了半截。
“首长,您专门跑一趟就为了告诉我有演习?”
龙正华拧上茶缸盖子,揣进夹克口袋。搪瓷碰布料,闷沉沉响了一声。
“不是告诉你。”
老首长迈开步子,往楼下走。军靴踩在台阶上,节奏稳得跟节拍器一样。
“是带你去。”
叶安的脚钉在原地。
“带我去?”
龙正华没停步,头也没回。嗓音从下面飘上来,被楼梯间的水泥墙壁碰了两个来回。
“走。上车。路上说。”
叶安追了两步。
“首长,我什么都没准备!方案没有,数据没带,连个笔记本都”
“不需要准备。”
龙正华的身影拐过一楼的转角,消失在出口方向的光线里。
叶安停在楼梯中段,左手扶着栏杆,右手的帆布包还挎在肩膀上。包里装着半张散货轮的草图、两根削好的铅笔和一颗没剥开的水果糖。
什么都没有。
没有核潜艇的图纸,没有火控系统的测试数据,没有声学隐身的参数表。他连今天穿的这件皱巴巴的灰夹克口袋里,除了糖纸和两张车票存根,什么都翻不出来。
“小叶!磨蹭什么呢!”
龙正华的嗓门从楼外面炸进来,中气十足。
叶安咬了下后槽牙,帆布包往肩上提了提,三步两跳蹿下楼梯。
推开行政楼大门,阳光劈头盖脸泼下来。他眯着眼适应了两秒,看清了停在楼前花坛边上的那辆军绿色吉普。
龙正华已经坐进了后排,车门敞着,等他。
叶安迈出一步。
又停住了。
他转过头。
岳玲站在行政楼门口三级台阶的最上面。笔记本抱在胸前,马尾辫被海风吹散了几缕搭在肩膀上。她显然是跟着跑下来的,额角渗着一层薄汗。
“叶总工,刚才广播”
“听到了。”
叶安看着她。脑子里那台计算机又转了两圈。
模拟演习。
“岳玲。”
“在。”
叶安朝吉普那边歪了下脑袋。
“你也来。”
岳玲的笔记本差点脱手。
她张着嘴,视线从叶安脸上弹到军绿吉普上,又弹回来。
嘴唇动了两下,那表情跟被当众点名上台表演节目的中学生一模一样。
“我我也去?可是我没有”
“没有什么?没有准备?”
叶安已经转身往吉普走了,帆布鞋踩在台阶上哒哒响。
“我也没准备。首长说不需要。”
他拉开副驾驶的车门,一条腿跨进去,又探出半个身子回头看她。
“带上你的笔记本。到了记数据。别的不用管。”
岳玲站在台阶上,海风把她工装外套的下摆吹得猎猎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