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玲攥着那份文件夹，铅笔还卡在指缝里。
她低头看了一眼刚才那页草稿纸~上面列着的三行公式，正是叶安一步步引导她推出的拦截失败分析。
从雷达刷新率到系统延迟，从导弹变轨位移到近防散布半径。
每一个数字都指向同一个结论。
而叶安只用了四个问题，就让她自己把这条逻辑链走完了。
岳玲把文件夹压在膝盖上，翻开第二页。
铅笔尖落在纸面上，沙沙声在空荡的指挥室里格外清晰。
铅笔尖在A3纸面上戳了三秒没动。
岳玲盯着飞鹰号的系统框图，从雷达前端一路往下捋。
相控阵天线、信号处理机、中央计算机、火控解算、武器分配、近防炮伺服。
六个节点串成一条链，每个节点的延迟参数标注在旁边。
刚才叶安在指挥室里问她的四个问题，此刻在脑子里重新排列组合。
火控刷新率每秒八次。
系统全链路延迟零点三三秒。
导弹末段变轨横移二十七米。近防散布半径四米。
这四个数字摆在一起，答案太明显了~近防炮打不着。
但叶安问的不是为什么打不着。
他问的是“改哪三个地方能打着”。
岳玲翻到第二页。火控雷达的详细参数表。
刷新率每秒八次~等于每零点一二五秒更新一次目标位置。022的导弹每秒变轨四次，变轨周期零点二五秒。
她在本子上画了条时间轴。
雷达更新一次，导弹变了两次轨。雷达看到的永远是上一个位置。近防炮根据滞后的数据开火，弹着点和导弹实际位置之间的偏差~
铅笔尖往纸面一戳。
“第一个改动。”岳玲翻回系统框图那页，在火控雷达的刷新率参数旁边画了个圈。“把刷新率从每秒八次提到每秒三十二次以上。”
叶安靠在观察席的椅背上，帆布鞋底朝天。他没转头，但嗓音从侧面飘过来。
“为什么是三十二？”
“导弹变轨频率每秒四次。奈奎斯特采样定理，采样频率至少是信号频率的两倍才能不失真。两倍是八次，刚好等于现在的刷新率~但这是理论下限，实际工程里信噪比不够，至少要四倍过采样才能稳定跟踪。四乘八，三十二。”
叶安的腮帮子动了一下。嚼了颗不存在的糖。
“继续。”
岳玲翻到近防炮那页。伺服响应时间零点零八秒。
她在本子上重新列公式。假设雷达刷新率提到三十二次，位置更新间隔缩短到零点零三秒。加上信号处理和解算的延迟~
笔尖停了。
信号处理零点一五秒。这个数字太大了。
她翻回信号处理机那页的参数表。处理器型号、运算架构、数据总线带宽~密密麻麻的数字排了大半页。
“叶总工。”
“嗯。”
“飞鹰号的信号处理机用的是通用处理器架构。雷达回波数据进来之后，要经过FFT变换、恒虚警检测、目标凝聚三个步骤，串行处理。每一步都要等上一步算完才能开始。”
岳玲的铅笔在三个步骤旁边标了箭头，首尾相连。
“如果换成专用的信号处理芯片，把FFT和恒虚警做成硬件流水线，三个步骤并行~”
她在纸上重新算了一遍延迟。
“零点一五秒能压到零点零四秒。”
叶安的帆布鞋从扶手上收回来，脚底落在地板上，轻轻磕了一声。
“第二个改动。”岳玲在信号处理机旁边画了第二个圈。
“专用数字信号处理器替代通用CPU，全链路延迟从零点三三秒压到零点二秒以内。”
她回头看了叶安一眼。
叶安没看她，盯着战术显示屏上那个已经停止闪烁的红色“命中”标记。
“零点二秒。三马赫的导弹跑多远？”
“两百米。”
“两百米内变了几次轨？”
岳玲低头算了一拍。
“零点八次，横向位移约”铅笔在纸上划了两行。
“十八米。”
“近防炮散布半径四米。十八减四，还差十四米。够不够？”
不够。
岳玲咬了下笔杆。十四米的偏差，近防炮依然追不上。
除非~
她猛地翻到近防炮那页。炮管的伺服电机参数：最大角速度每秒六十度，角加速度每秒平方三百度。
不对。问题不在炮管转得够不够快。
问题在于近防炮只有一门。
一门炮，单发散布四米。但如果~
“密集阵。”岳玲脱口而出。
叶安的椅子吱嘎响了一声，他坐直了半寸。
“不是换一门更精准的炮。”岳玲的铅笔在纸面上快速画出一个扇形覆盖区域。“是用多门炮组成交叉火力网。三门近防炮，每门各自瞄准导弹预测航路的不同区间。导弹不管往哪个方向变轨，总有一门炮的弹着覆盖区等着它。”
她在扇形里标了三个重叠的圆。每个圆半径四米，三个圆的圆心错开十二米~恰好覆盖导弹一次变轨的最大横移范围。
“第三个改动。”岳玲在近防炮系统旁边画了第三个圈。“单炮拦截改为三炮协同，交叉覆盖。”
她把本子合上，铅笔插回笔记本侧面的弹力环里。
抬头。
叶安坐在旁边那把椅子上，那副快要睡着的散漫架势早收了。他侧过半个身子对着她，帆布包搁在膝盖上，左手食指在包面上无意识地敲着。
那双总是带着倦意的瞳仁里，翻着一种岳玲很少见到的东西。
不是惊讶。
是一种“果然如此”的笃定。
“三个改动。”叶安拿起她的笔记本，翻到刚才那页。铅笔画的三个圈，箭头，公式，覆盖区域图~全在两页纸里挤得密密匝匝。
“雷达刷新率提四倍。信号处理链路砍零点一秒。近防火力从单炮变三炮协同。”
他把本子合上，拍在膝盖上。
“拦截概率从零到多少？”
岳玲愣了一拍。这个数她还没算。
“粗估。”叶安催了一句。
岳玲闭眼过了三秒。三门炮的覆盖区域叠加，导弹变轨后落入至少一个覆盖区的概率~几何模型，均匀分布假设~
“百分之七十六到八十二之间。取决于炮与炮之间的火控数据同步精度。”
叶安把笔记本扔回她膝盖上。
“及格。”
他站起来，帆布包甩上肩膀，朝舱门方向走。帆布鞋踩在防滑胶垫上没声响。
走到门口，停了。
没回头。
“岳玲。”
“在。”
“你刚才从翻开图纸到给出三个改动方案，用了多久？”
岳玲低头看了眼手腕。没戴表。
“大概十五分钟？”
叶安的后脑勺对着她，那撮支棱着的头发被舱内的空调吹得微微抖。
“飞鹰号的总设计师和整个防空系统团队，花了两年，没看出来这三个问题。”
岳玲攥笔记本的手收紧了。
“你十五分钟全找到了。”
舱门的铰链转了半圈，冷风从走廊灌进来。叶安迈出去一条腿，侧过半张脸。
那股子懒洋洋的散漫劲儿又回来了，跟三秒前判若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