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安在走廊里站了不到三十秒。
舱门还敞着，冷气从里面往外冒。
老首长靠着椅背，那张刻满沟壑的脸朝着叶安迈进来的方向，嘴唇动了一下。
“回来了？”
“没走远。”叶安拉开观察席的椅子坐回去，帆布包往脚底一踢。
周建军还站在战术台前面，双手撑着台沿，脊背绷得跟钢板焊死了似的。战术屏上那行红色的“命中”标记还亮着，刺得整个指挥室的气压都低了三分。
龙正华拧开茶缸盖，喝了一口。没看周建军，看叶安。
“小叶。”
“嗯。”
“三个月后那场联合演习，对面是伯克级。”
叶安嚼了下后槽牙。
“伯克的雷盾系统，SPY-1D雷达刷新率每秒十六次。”龙正华搁下茶缸，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
“比飞鹰号高一倍。近防系统用的是密集阵Block1B，六管转膛炮，每分钟四千五百发，拦截概率比飞鹰号高得多。”
老首长的嗓音压低了半个调。
“你刚才那套打法，022贴海突防，超音速导弹末段变轨，对飞鹰号管用。对伯克，还管用吗？”
“管用。”
两个字。
干脆。
龙正华没催。
叶安从帆布包里翻出那张半空的草稿纸，摸了根铅笔，笔尖在纸面上落下去。
“伯克的问题跟飞鹰号不一样。”他边画边说。
纸面上出现一条时间轴。
“飞鹰号死在链路延迟上，雷达看到了，手来不及动。伯克不同。伯克的链路延迟压到了零点一八秒以内，密集阵的散布半径在一千米距离上收到了两米。”
“单论近防拦截能力，它是目前水面舰艇里最强的。”
周建军的身子不自觉前倾了两寸。
“但它有一个死穴。”
叶安在时间轴上标了一个点。
“饱和。”
铅笔尖重重戳在那个字上。
“雷盾系统再强，同一时刻能跟踪并引导拦截的目标数量是有上限的。SPY-1D在对海低空模式下，最多同时处理十二个目标。超过十二个，排队等。”
他在那个点旁边画了十二条短线。
“022编队一共四艘，每艘携带八枚超音速反舰导弹。四艘同时齐射。”
叶安在纸上写了一个数字。
三十二。
“三十二枚导弹同时贴海飞向伯克。雷盾的火控计算机瞬间过载。它只能从三十二个目标里挑十二个先拦。剩下二十枚~”
铅笔往桌上一扔。
“它拿头挡？”
指挥室里死寂了三拍。
龙正华搁下茶缸，靠着椅背，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翻着一种极难得的亮。
“但饱和攻击有个前提。”叶安重新拿起铅笔，在时间轴另一端补了一段。“四艘022必须在同一时刻、同一方向发射。齐射时间窗口压缩在三秒以内，所有导弹几乎同时抵达目标。”
他在纸面上画了四个小点，每个点旁边标了一个角度。
“但真实海况下，四艘022不可能完全并排。它们之间会有角度散布。如果导弹从不同方向来袭，雷盾的多面阵雷达反而能各个击破~每面天线只需要对付一个方向的几枚导弹。”
铅笔尖把四个小点连成一条线。
“所以打法是~四艘022全部集中在伯克的同一个方位角扇区内，控制展开宽度不超过两千米。三十二枚导弹从几乎同一个方向、同一时刻撞上去。”
叶安抬头看龙正华。
“雷盾那面朝向咱们的天线，同时处理三十二个目标。它的计算机会当场死机。”
龙正华把最后一口凉茶灌完。搪瓷缸磕在杯架里，叮当响。
“具体怎么打？”
叶安把草稿纸翻了个面。
“第一步。电磁压制。022编队在发射前六十秒开启全频段有源干扰。伯克的SPY-1D雷达屏幕上会瞬间涌入上千个假目标。火控计算机要花五到八秒区分真假。这五秒~就是咱们的窗口。”
“第二步。齐射。四艘022在同一时刻倾泻全部弹药。三十二枚导弹末段全部开启不规则变轨，变轨相位互不相同。雷盾即便恢复了雷达功能，面对三十二条各不相同的航路，解算资源瞬间枯竭。”
“第三步。”
叶安铅笔在纸面上划了条对角线。
“收割。前十二枚导弹消耗掉伯克所有的近防拦截窗口。第十三枚开始~无人防守。”
周建军的嘴唇翕动了两下。他从战术台旁绕过来，走到叶安面前，低头盯着那张草稿纸看了十秒。
“你确定四艘022能在三秒窗口内完成同步齐射？”
“林涛的022火控系统是我写的代码。”叶安把铅笔扔回帆布包，“四艘艇的数据链同步精度在零点零三秒以内。绰绰有余。”
龙正华站起身。
“老周。”
周建军抬头。
“借你的通讯系统用一下。”老首长走到战术台前，拿起红色专线话筒。
“022编队听令。”
话筒里传来四声清脆的回报。
林涛的嗓子排在第一个。
“按新方案执行。全编队收拢至同一方位角扇区，展开宽度两千米。电磁干扰提前六十秒开机。等我口令，齐射。”
龙正华转头看了叶安一眼。叶安朝他比了个“OK”。
“执行。”
战术屏上，那四个红色光点开始移动。原本散布在不同方位的022编队迅速收拢，朝着飞鹰号的正面汇聚成一条窄线。
周建军退回战术台。他咬了下后槽牙，拿起舰内广播。
“全舰进入一级防空战斗状态。雷盾系统切换手动优先模式。近防炮全部解除保险。”
他要拼了。即便已经“阵亡”过一次，飞鹰号还有资格作为假想伯克级来承受第二波攻击~看看新方案的效果到底有多少。
六十秒。
战术屏上那四个红色光点停止了收拢，定在了距飞鹰号十五海里处。
叶安靠着椅背，皮鞋底蹬在前排座椅的横杆上。
“电磁干扰开机。”
雷达操作员的屏幕瞬间炸了。成百上千个假目标从同一方向涌入，把整面显示屏填成了密密麻麻的光斑粥。飞鹰号的相控阵雷达像被人当面泼了一盆泥浆~什么都看不见了。
“目标丢失！全部丢失！”雷达操作员的嗓门劈了。
周建军拍了下台沿。“切换频率！抗干扰模式！”
火控系统开始自动跳频。屏幕上的假目标一层层被剥掉，真实目标的回波正在重新凝聚~
太晚了。
“检测到导弹发射！三十二枚！方位零三五至零四二！”
战术屏上，三十二个新的红色光点从同一个方向炸开，贴着海面朝蓝色光点蜂拥而来。密集得跟一团红色的蜂群。
周建军的瞳孔缩到了极限。
近防系统自动接管。火控雷达在频率恢复后第一时间锁定了前排的目标，开始解算拦截航路。
第一枚。拦截成功。
第二枚。拦截成功。
第四枚。
第七枚。
第十二枚~
系统疯狂运转，火控计算机的CPU占用率冲到了百分之九十八。近防炮的炮管在伺服电机的驱动下高速摆动，弹壳跟下雨一样哗啦啦砸在甲板上。
第十三枚。
火控计算机的解算队列溢出了。
屏幕上弹出一行刺眼的红字：“超出最大同时拦截容量。”
第十三枚导弹穿过了已经枯竭的近防火力网。
紧跟着，第十四枚。第十五枚。
“命中。命中。命中。”
战术屏上红字连弹三行。
周建军双手撑着台沿，指关节泛青。牙齿咬得嘎嘣响。
但他没认输。
他猛地按下战术台右侧一个红色按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