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释放诱饵!全速转向!烟幕弹全部发射!”
飞鹰号的舰尾喷出一团浓密的金属箔条云,同时舰体猛烈转向,试图用侧面那面相控阵天线接管剩余目标的跟踪。
这一手,叶安没有预料到。
两枚导弹被箔条云引偏,擦着飞鹰号的右舷飞了过去。
另外三枚因为舰体急转向,末段导引头锁定丢失,一头扎进了海里。
三十二枚导弹,拦截十二枚,诱偏五枚,命中三枚。
十二枚飞出了交战区域。
周建军的拳头砸在战术台上,搪瓷面板嗡了一声。
“再来!”
他的嗓子劈了半截,但眼珠子里那股子不认输的劲儿烧得发亮。两年。他盯着这艘飞鹰号从图纸到龙骨、从龙骨到下水,每一颗螺丝钉的型号都能倒背。如今第一轮对抗就被四艘两百吨的小艇按在地上摩擦,这口气他咽不下。
龙正华端着茶缸,没拦。
叶安靠在观察席椅背上,那双半阖的眼皮连抬都没抬。他扭头瞥了岳玲一眼~她膝盖上的笔记本已经翻到了第四页,铅笔飞快地把刚才饱和攻击的全流程数据誊抄了一遍。
“第二轮。”周建军转身面对战术台旁边那排军官,“雷盾切换全自动拦截模式,取消手动优先。近防炮散射模式,不追踪单一目标,覆盖扇区拦截。”
有意思。叶安的腮帮子动了一下。
扇区覆盖拦截~放弃精准追踪单枚导弹,改成对整个来袭方向泼弹幕。拦截概率会从单发精确打击退化成概率覆盖,但好处是不怕变轨。你再怎么蛇形机动,也跑不出一个六十度的扇区。
“022编队听令。”龙正华拿起红色话筒,朝叶安扬了下下巴,意思是你来。
叶安接过话筒。
“林涛。”
“在!”
“第二轮。四艘艇分散至四个方位角扇区,间距九十度。各自独立发射。取消同步齐射,改成序贯攻击,间隔十五秒。”
话筒里安静了一拍。
“叶总工,分散开打的话,每个方向只有八枚。密度不够,拦截概率会~”
“听令。”
林涛不吭声了。
叶安搁下话筒,靠回椅子。龙正华瞅了他一眼。
“你刚才不是说集中一个方向饱和攻击最优?怎么反过来了?”
“周司令改了打法,我也得跟着变。”叶安从兜里掏出最后一颗水果糖,剥开扔嘴里。“他用扇区覆盖拦截对付集中突防,弹幕密度够了,变轨再花哨也白搭。我继续往一个方向怼,正中他下怀。”
“那你分散四个方向,每个方向只有八枚。密度不够怎么办?”
叶安嚼着糖,没直接回答。他扭头看向岳玲。
“岳玲。”
“在。”
“飞鹰号的相控阵雷达是四面平板天线,分别覆盖前后左右四个九十度扇区。每面天线独立处理各自扇区内的目标。如果四个方向同时来袭”
岳玲的铅笔悬了半秒。
“每面天线只能分到总算力的四分之一。”她接上了。
“原本整面天线能同时跟踪十二个目标,分成四面之后,每面只能跟踪三个。”
“八枚导弹冲三个跟踪通道。”叶安碎糖咽了。“饱和度比刚才还高。”
龙正华的搪瓷缸搁回杯架,叮当一声。老首长啥也没说,但那道藏在皱纹里的笑纹又深了两毫米。
第二轮打了十二分钟。
结果更难看。
飞鹰号四面受敌,火控计算机的任务调度彻底崩盘。
四个方向轮番砸进来的导弹把雷盾系统的线程池榨干了,近防炮的扇区覆盖模式疲于奔命,弹药消耗是第一轮的三倍。
最终判定:拦截九枚,命中七枚,诱偏四枚。
周建军站在战术台前,两只手撑着台沿,脊背弓成一张拉满了的弓。额角的青筋跳得一下一下。
指挥室里没人敢出声。
叶安翘着二郎腿,皮鞋底朝天,那副快要睡着的姿态跟周围凝固的空气判若两个世界。
三十秒过去。
周建军直起腰。
他没看龙正华,没看叶安。他转身走到通讯台前面,拿起舰内电话。
“给我接西海舰队装备研究所。”
叶安的皮鞋底从扶手上收回来。
“老赵?我,老周。”周建军的嗓子已经恢复了平稳,但字缝里压着一股子不服输的硬。
“你手底下那帮搞飞鹰号防空系统的设计师,现在能不能调过来?”
电话那头嗡嗡了几句。
“对,现在。马上。”周建军握着话筒,侧过脸扫了叶安一眼。
“他们那边能请叶安当技术顾问,我们西海就不能请自己的设计团队来帮忙?”
龙正华端起茶缸喝了一口。
那副“你爱怎么折腾怎么折腾”的散漫架势,跟他家那个穿破夹克的“孙子”如出一辙。
“随你。”老首长摆了摆手。
周建军挂了电话,转身面对叶安。
“叶总工。”
叶安偏了下脑袋。
“我不信我这艘船一点机会都没有。”周建军的下巴绷得铁紧,每个字都嵌着钉子。
“你能用022的设计师来指挥战术,我也能用飞鹰号的设计师来优化拦截策略。公平对等。”
叶安嚼完了糖渣,舌尖舔了下后槽牙。
“周司令,您这话说得好。”他站起身,帆布包从脚底下踢出来,拎在手里。
“公平对等。您找您的设计师,我用我的脑子。咱们再来第三轮。”
周建军的后槽牙磨了一圈。
叶安不是在挑衅。
他说的是事实。
022编队的战术方案从头到尾就他一个人在现场拍板,连林涛都只是执行指令。而周建军马上要搬来一整个设计团队。
这要是再输,那就不是飞鹰号的问题了,是设计团队的问题。
叶安走到战术台旁边,随手从台面上拿起一支油性记号笔,在那面透明的战术标图板上画了条线。
“等您的人到了,我给他们半小时研究前两轮的数据。”
笔尖在标图板上吱嘎响。
“半小时之后,第三轮。”
他回头看了岳玲一眼。
“你过来。”
岳玲抱着笔记本走到他旁边。
“把前两轮的完整数据整理一份,交给周司令那边的设计师。”叶安的食指点在她笔记本封面上。
“拦截率、系统延迟、弹药消耗、火控通道分配~所有数据一个不留,全给他们看。”
岳玲愣了一拍。
“全给?”
“全给。”叶安把记号笔扔回台面。“我不藏牌。让他们看清楚飞鹰号输在哪,然后拿出他们最好的方案来。”
他转过身,朝龙正华那边走。
老首长靠着椅背,搪瓷茶缸搁在扶手杯架里,那双浑浊的老眼一直盯着叶安。
“你不怕他们研究完数据,真找到破解你那套打法的办法?”龙正华压低了嗓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叶安在老首长旁边坐下,帆布包塞回脚底。
“首长,他们要是真能找到办法。”叶安的皮鞋底重新蹬上前排椅子的横杆,身子往下滑了三公分,那副快要睡过去的姿态又回来了。
“那更好。”
龙正华挑了下眉。
“飞鹰号是咱们自己的船。”叶安闭上眼,嘴角那条弧度淡得几乎看不见。“它越强,三个月后那场联合演习咱们就越有底气。我把它打痛了,它的设计师才知道哪儿该补。补完了,那就是一艘真正能打的驱逐舰。”
龙正华的茶缸盖子在指尖转了半圈。
叶安的呼吸平缓了下来,那副模样跟真睡了没两样。但他嘴唇翕动,挤出最后半句话。
“我现在打的不是飞鹰号。”
龙正华盯着他那张闭着眼的侧脸。
“我在替伯克级陪练。”
指挥室舱门被人从外面推开,铰链转动的声响在安静的空间里格外刺耳。三个穿便装的中年男人鱼贯而入,手里各抱着一摞文件夹,领头那个戴着圆框眼镜,额头冒着一层细汗~显然是从研究所一路跑过来的。
周建军迎上去,低声交代了几句。
圆框眼镜推了推镜片,接过岳玲递来的那份数据汇总,翻开第一页。
他的手指停在“全链路延迟:零点三三秒”那行数字上,喉结滚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