圆框眼镜把那行“零点三三秒”的数字看了第三遍,手指搁在纸面上没挪。
他身后那两个设计师也凑过来,三颗脑袋挤在一份数据汇总上方,铅笔在各自的草稿纸上刷刷响。
半小时。
周建军给他们的窗口只有半小时。三十分钟里要吃透前两轮的数据,找到飞鹰号防空系统的致命缺陷,拿出改进方案。
十五分钟过去。
圆框眼镜把草稿纸翻到了第三页,上面列了七八行公式,但每一行末尾都打着问号。他旁边那个秃顶的中年人攥着计算尺,来回拨了四五遍,嘴唇翕动,脸色越来越难看。
二十分钟。
三个人开始低声争论。圆框眼镜指着数据汇总上“火控全链路延迟”那栏,声音压得很低但语速极快。秃顶摇头,铅笔在纸面上戳出三个重重的点。第三个矮壮的设计师一言不发,盯着“近防拦截散布半径”那组数字,脸色铁青。
二十八分钟。
争论停了。三个人面面相觑。圆框眼镜把草稿纸往桌上一拍,靠着椅背,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那动作急促得把镜腿都掰弯了半毫米。
周建军站在三步开外,两只手插在裤兜里,下巴绷得铁紧。
“怎么样?”
圆框眼镜把眼镜戴回去,推了推鼻梁。
“周首长,零点三三秒的链路延迟确实是致命的。信号处理模块占了将近一半。但要改信号处理架构,等于把整个火控系统的底层逻辑推翻重来。这不是三十分钟能解决的~”
“我问的不是三十分钟。”周建军打断他,“我问的是能不能解决。”
圆框眼镜咽了下唾沫。
“理论上~”
“理论个屁。”
所有人的脑袋齐刷刷转向观察席角落。
叶安从椅子上站起来。帆布包没拿,两手空空,皮鞋踩在防滑胶垫上一步一步走过来。
他走到三个设计师面前,停住了。
低头扫了一眼桌面上那几张写满问号的草稿纸。三秒钟。
然后他伸手,从圆框眼镜手边的笔筒里抽出一支铅笔。
“让开。”
三个人条件反射地往后退了半步。
叶安把草稿纸翻到背面,铅笔落下去。
“飞鹰号的防空系统有三个致命缺陷。你们花了二十八分钟,只摸到了第一个的边。”
圆框眼镜的喉结滚了一下。
“第一。”铅笔在纸面上划出一个框。“信号处理模块。你们用的是通用CPU串行架构,三级流水线~FFT、恒虚警、目标凝聚。每级之间有数据总线瓶颈。解决方案:换专用DSP,三级并行。延迟从零点一五秒压到零点零四秒。”
数字落在纸面上,干脆利落。
圆框眼镜往前凑了半步,铅笔都忘了拿,两只手按在桌沿上。
“第二。”叶安在框旁边画了第二个框。“近防炮的火控通道。你们全舰只部署了一门近防炮,火控雷达是单通道跟踪。面对多目标变轨,追一个丢两个。”
他在框里写了三个字:三炮协同。
“三门近防炮,交叉覆盖,各管各的扇区。导弹不管往哪偏,总有一门等着它。拦截概率从个位数拉到百分之七十六以上。”
秃顶设计师的嘴张了合,合了张。铅笔从指缝里滑出去,啪嗒一声掉在桌面上。
“第三。”
叶安在前两个框下面,划了一道横线。横线下方写了四个字~
“预判射击。”
三个设计师同时愣住。
“你们现在的拦截逻辑是~雷达看到导弹,解算当前位置,近防炮对准当前位置开火。但导弹在飞,炮弹也在飞。从开火到弹着的零点零三秒里,导弹已经跑了三十多米。你们打的永远是它上一秒的位置。”
铅笔在“预判射击”下面列了两行公式。极简。卡尔曼预测器的状态方程。
“在火控解算环节加一层运动预测。不打当前位置,打零点零三秒后的预测位置。导弹变轨规律再怎么随机,短时预测的误差不会超过两米。”
笔尖重重顿住。
“这两米,刚好落在近防炮的散布圈里。”
铅笔往桌上一扔,滚了半圈停在圆框眼镜手边。
三个设计师钉在原地。
圆框眼镜盯着那张纸。从第一个框到第三个框,每一行公式,每一个参数,每一个解决方案~精准得没有一个多余的字。
他花了二十八分钟都没理清的东西,对面这个穿着皱巴巴灰夹克的年轻人,三分钟就全掏干净了。
不只是找到了问题。
连答案都一起端出来了。
“你~”圆框眼镜的嗓子干涩得刮嗓子眼,“你怎么知道我们的信号处理是三级串行?这个架构细节不在系统框图里~”
叶安从桌边直起腰,双手插回裤兜。
“你们的数据总线用的是MIL-STD-1553B标准。吞吐率一兆每秒。”
圆框眼镜的瞳孔放大了。
这个参数确实不在图纸里。它在控制柜最底层那块接线板的丝印标注上。
半小时前他跟龙正华从走廊经过指挥室的时候,这人只是扫了一眼设备架~不到两秒~就连最底层那块板子的总线标准都看进去了?
“还有你们近防炮的伺服电机型号。”叶安偏了下脑袋,那副欠揍的漫不经心劲儿堆得满满当当。“我进舱的时候听了一耳朵~启动时的电流噪声频率对应的是86BYG系列步进电机。响应速度零点零八秒,最大角速度每秒六十度。不用翻图纸,声音不会骗人。”
指挥室里连呼吸都轻了三分。
周建军站在战术台旁边,两只手死死撑着台沿。他那张被海风吹粗糙的脸上,写着一种复杂到无法用言语形容的东西。
震撼。不甘。还有~一丝隐约的、不愿承认的庆幸。
庆幸这个人是自己人。
龙正华靠在观察席椅背上,搪瓷茶缸端在手里,嘬了一小口。那双浑浊的老眼从茶缸沿上方看着叶安的背影,嘴角那条藏在皱纹深处的纹路又弯了两毫米。
“还有问题吗?”叶安朝三个设计师扬了下下巴。
圆框眼镜把那张写满方案的草稿纸捧在手里,像捧着一份绝密战报。
他张了两下嘴,最后只挤出来一句话。
“叶总工~您进来到现在,一共在这艘船上待了多久?”
叶安偏头想了想。
“算上刚才坐着看戏的时间~”
他抬手看了眼腕子。没戴表。
“大概四十分钟吧。”
圆框眼镜的草稿纸角被他自己捏皱了。
四十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