摸透了整艘驱逐舰防空系统的每一根神经、每一个关节、每一道伤疤。
连隐藏在设备架最深处的总线标准都没放过。
周建军的后槽牙磨了最后一圈。他松开撑着台沿的手，直起腰，扯了扯领口。
“第三轮~”
“不用打了。”叶安转过身，帆布包从脚边踢起来，肩膀一甩挂上。“按我刚才写的三条改，回去落实到硬件上。改完之后再约。”
他朝舱门走了两步，忽然停住。
回过头，看着周建军。
“周首长。”
“什么？”
叶安那双半阖的瞳仁里，那股子散漫劲儿收了个干净。
“三个月后联合演习，飞鹰号要是按这套方案改完~跟022配合着打。”
他竖起一根手指。
“伯克级活不过第一轮。”
周建军带着三个设计师退出了指挥室。铁舱门合拢的一瞬间，走廊里那串急促的皮鞋声才真正消散。
指挥室里只剩三个人。
岳玲抱着笔记本缩在观察席最末端，铅笔卡在指缝里，笔尖朝下，一动不动。
龙正华靠在椅背上，搪瓷茶缸端到嘴边晃了晃，空的。他拧开盖子往里看了一眼，又拧回去。
叶安瘫在椅子里，帆布鞋底蹬着前排横杆，整个人往下滑了三公分，脑袋搁在椅背顶端。
战术屏上那行“命中”的红字还亮着，冷光打在他那张皱巴巴的灰夹克上。
“首长。”
龙正华偏过头。
“我还以为西海能整出什么新花样呢。”叶安的后脑勺磕在椅背上，那副欠揍的嫌弃劲儿从鼻腔里冒出来，“闹半天就这？”
龙正华搁下空茶缸，没接话。
“信号处理用通用CPU串行跑。”叶安掰着手指头数，“近防炮就一门，单通道火控，连基本的冗余都没有。雷达刷新率每秒八次~这数搁民用气象站都嫌慢。”
他把翘着的腿收回来，坐直了半寸。
“我进来之前还当飞鹰号至少能扛两轮。结果第一枚导弹它就趴了。连给我打瞌睡的时间都没留。”
龙正华的搪瓷缸搁在杯架里，磕出一声闷响。
“你要是觉得没意思，那我下回不叫你了。”
“我没那么说。”叶安搓了搓鼻尖，“我是说~这水平要拉到三个月后的联合演习上去，伯克级不用出手，人家金刚级的标准三导弹就能把飞鹰号洗了。”
龙正华站起身，军靴踩在防滑胶垫上，走到战术台前面。
那面透明标图板上还留着叶安刚才画的标注。四个方位角扇区，三十二条导弹航路线，密密麻麻挤在巴掌大的区域里。
老首长伸手，把标图板上那堆油性笔迹擦掉了大半。布满老茧的指腹蹭过玻璃面，发出吱嘎声。
“联合演习的事，军委昨天开了最后一轮碰头会。”
叶安的帆布鞋底从横杆上收了回去。
“参演编队确定了。”龙正华转过身，那张饱经沧桑的脸上收起了所有多余的褶子，只剩下棱角。“飞鹰号加022编队。”
叶安没吭声。
“对手你刚才也听到了。M国伯克级，R国金刚级，英国四五型，法国地平线级。四国四舰，各自带配属编队。”
龙正华的手指在战术台边沿敲了两下。
“从昨天开始，这场演习的筹备工作归我全权负责。指挥体系、战术方案、编队协同~”
老首长的嗓音压到了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刻度。
“所有的。”
叶安靠着椅背，右手食指在扶手上无意识地弹了一下。
“所以~”
“所以我需要一个人坐镇指挥舰，替我盯着整场演习的技术层面。”龙正华走到叶安面前，站定。
军靴和帆布鞋之间隔了不到半米。
“飞鹰号的防空改造方案你已经给了。022的战术打法你比谁都清楚。两条船的底牌全在你脑子里。”
老首长低头看着那个瘫在椅子里的年轻人。
“到时候，你上飞鹰号，坐战术总指挥的位置。”
叶安歪了下脑袋。
“我？”
“你。”
叶安的后槽牙磨了半圈。他抬手揉了揉太阳穴，那副刚睡醒的散漫架势消了大半。
“首长，我没军衔。一个民间技术人员坐在驱逐舰的指挥台上，对着四个国家的职业军官发号施令~您不怕外国人笑话？”
“笑话？”龙正华嗤了一声。那股子属于三军将帅的霸道劲儿从牙缝里渗出来。“他们连我022长什么样都没见过。等演习打完，他们忙着回去写检讨，哪有功夫笑话你。”
叶安盯着老首长的脸看了三秒。
没开玩笑。一条褶子都没松。
“行。”
一个字。
龙正华挑了下眉。他本来准备了后面三句话~一句是压的，一句是激的，一句是哄的。结果这小子一个“行”就完事了。
“不讨价还价了？”
“有什么好还价的。”叶安从椅子上站起来，帆布包从脚底踢起来挂上肩膀。皮鞋踩在地上磕了两下。
“首长，您以为我这一年半天天窝在红星厂画图纸，心里不痒？”
龙正华的搪瓷缸差点从杯架里滑出来。
叶安拍了拍帆布包侧面。那里面装着半张散货轮的草图、两根秃了头的铅笔和一颗没剥完皮的水果糖。
他朝战术屏走了两步，那只亮着红色“命中”标记的大屏幕把他的影子切成两半。
“造了这么多船，就今天这个飞鹰号~”叶安偏过头，从侧面瞥了龙正华一眼，“连开胃菜都算不上。”
龙正华的后槽牙磨了一声。
“三个月后那场联合演习，四个国家的精锐编队全在。”叶安转过身，正面对着老首长。
那股子从开场就挂在脸上的散漫收了个干净。
剩下的东西，龙正华太熟悉了。
跟去年022在西沙海域逼退M国编队时一模一样。
跟航母海试时下令原地掉头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