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2吉普颠过红星厂门口那道减速带,整个车身弹了一下又砸回去,避震器发出一声垂死的呻吟。
叶安的屁股离开座椅飞了半秒,帆布包从副驾驶的脚底下滚到踏板旁边。
岳玲从后排探出半个身子,一把扶住车顶把手。
“到了。”叶安拧掉钥匙,发动机最后抖了两下,熄了。
门卫老张从传达室探出脑袋,手里的搪瓷缸子还冒着热气。看清来人,缩回去了。
叶安推开车门,铁皮门轴嘎吱一声。帆布鞋踩上厂区水泥路面的一瞬间,浑身上下那股子被军港的紧张空气绷了一整天的弦,松了。
铁锈味,柴油味,远处船坞里龙门吊运行的嗡嗡嗡。
红星厂的味道。
“叶安!”
嗓门从行政楼方向炸过来,中气十足,穿透力堪比龙门吊的电机。
赵丰从行政楼大门里冲出来,深蓝中山装的领口扣子都崩开了一颗。保温杯攥在右手里,左手的大哥大还没来得及揣回兜。
老厂长三步并作两步蹿到叶安面前,那张黝黑的老脸上写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
“要不是国良那小子提前通知我,我还以为你俩被人拐跑了!”
赵丰一巴掌拍在叶安肩膀上,力道把叶安往前撞了半步。
“一大早人就不见了,办公室门锁着,手机打不通!我差点报警!”
叶安揉了揉被拍疼的肩膀,龇了下牙。
“哎,别提了。”
他把帆布包往肩上甩了甩,那副半死不活的散漫架势跟几小时前在飞鹰号指挥室里判若两人。
“这不是被人抓过去搞演习了嘛。”
赵丰的保温杯差点脱手。
“演习?什么演习?谁抓的你?”
“老首长。”叶安双手插兜,脑袋歪向一侧。“西海舰队搞了艘新驱逐舰,非要拉着我的022编队跟他们对练。一练就练了大半天。”
赵丰的喉结滚了一下。
“你小子又去打仗了?”
“模拟的。训练弹,没真炸。”叶安朝岳玲偏了下脑袋,“她也去了,帮我记数据。”
岳玲站在两步开外,笔记本抱在胸前,嘴唇微微抿着。叶安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但她膝盖上那本笔记本里,记满了整整六页的火控链路分析和拦截概率推算。
赵丰扫了岳玲一眼,又转回来盯着叶安。
“打完了?赢了还是输了?”
“厂长,我什么时候输过?”
赵丰翻了个白眼。
“那你倒是提前跟我说一声啊!我这一天啥事没干,就坐在办公室等你的电话。楚天阔那边的反应堆隔振基座催了三回,沈流的叶轮环加工方案等着你拍板,王铁牛今天下午试弯了第九根镍基合金管~全过。”
叶安挑了下眉。
“全过?”
“一根没废。”赵丰拧开保温杯灌了口水,得意劲儿从鼻孔里往外冒。“你小子放心好了,核潜艇这边有我们这几个老家伙盯着,少你一天,天塌不了。”
叶安靠着212的车头,那台冷却下来的发动机还在滴答滴答地往地上淌防冻液。
赵丰难得硬气一回。核潜艇的活儿确实进入了各条线并行推进的阶段~楚天阔盯反应堆,沈流盯推进系统,王铁牛盯管道试制,杨正那台改装完的烧结炉下周就能开第一炉。每条线都有人扛着,不需要他天天趴在图纸上。
“对了。”赵丰拧上保温杯盖,那副紧张兮兮的表情终于松了大半。“你刚才说的那个演习~就打一回?”
“不止。”叶安从兜里掏了半天,掏出一颗被体温捂化了的水果糖,剥开扔嘴里。
“过几个月还有一场。”
赵丰的手停在保温杯上。
“多国联合演习。”叶安嚼着糖,腮帮子鼓了一下。“M国伯克级,R国金刚级,英国四五型,法国地平线级。四个国家的精锐编队,全来了。”
赵丰端保温杯的手抖了半拍。
“老首长让我坐飞鹰号的战术指挥位置。”
保温杯盖子“叮”一声弹开,茶水洒了赵丰半只手。老厂长嘶了一声,把手往裤腿上擦。
“你?坐指挥位?你又不是军人!”
“老首长说了算。”叶安耸了下肩。“而且飞鹰号的防空系统得按我给的方案改装,不然上去丢人。三个月时间,够紧的。”
赵丰缓了两口气,把保温杯盖拧回去。
“那红星厂这边~”
“核潜艇的进度不能停。”叶安打断他。“楚天阔、沈流、王铁牛那几条线照常推。我每天花两个小时跟进核潜艇,剩下的时间准备联合演习的战术方案。”
他从帆布包里翻出那张在飞鹰号指挥室画的草稿纸,递给赵丰。
赵丰接过来,展开看了两眼。上面全是他看不懂的公式、航路线和扇区标注。
“这什么?”
“打伯克级的方案。”
赵丰把纸折回去,塞进中山装内兜。不懂归不懂,他这辈子最大的本事就是~叶安说行的东西,闭着眼睛信。
“不过~”
叶安把嘴里的糖嚼碎了,嘎嘣一声。
赵丰的脊背条件反射地绷了半寸。每次叶安用这种“不过”开头,后面跟着的从来不是什么好消息。
“这次演习我倒是有了个新想法。”
赵丰盯着叶安那张脸。
叶安的嘴角往左歪了两毫米。一种赵丰极其熟悉的弧度~不算笑,更接近于猎手在树丛里瞄准猎物时的那种下意识牵动。
每次这个弧度出现,就意味着国良至少要多跑五个省,可怜的国良。
“什么想法?”赵丰的嗓音不自觉地压低了半个调。
叶安把帆布包往肩上提了提,转身朝行政楼方向走。帆布鞋踩在水泥路面上哒哒响。
“今天022那套打法,饱和攻击加电磁压制,把飞鹰号按在地上摁了两轮。但这是对付六千吨的驱逐舰。”
赵丰跟上去,小碎步追得急促。
“伯克级九千吨,宙斯盾系统,九十六个垂直发射单元。它的近防拦截能力比飞鹰号强三倍不止。”
叶安在行政楼门口停住,一只脚踩在台阶上,回过头。
“光靠022的超音速反舰导弹,打得赢,但不够漂亮。”
赵丰站在下面仰着头,保温杯攥在手里,汗都快从掌心渗出来了。
“我要在联合演习之前~”
叶安竖起一根手指。
“给022加一样新东西。”
赵丰的喉结上下滚了一圈。
“什么东西?”
叶安那根竖着的手指,缓缓弯了下来,朝着厂区南侧乱石滩的方向虚空点了一下。
那边核潜艇的新厂区。
“一样核潜艇项目里正在研发的技术,缩小版,塞进022的武器舱。”
赵丰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核潜艇的技术~缩小版~塞进022?”
老厂长的保温杯在掌心转了两圈,那股子被叶安折腾了一年多练出来的心理承受力,终于又到了临界点。
叶安没展开说。
“具体方案等我跟国良碰完再定。您先回去忙,中午他应该过来。”
赵丰想追问,但叶安已经拐进了行政楼的门洞。那件皱巴巴的灰夹克消失在楼梯拐角,帆布鞋底磕着水磨石台阶哒哒远去。
“这小子~”
赵丰对着空荡荡的门洞骂了半句,没骂完。保温杯拧开灌了口水,茶叶沫子塞在牙缝里,也懒得剔了。
转身走人。
核潜艇的活儿还堆着呢。楚天阔下午要交反应堆冷却回路的第四轮迭代结果,沈流的叶轮环工装方案等着排产,王铁牛那边第十根镍基合金管准备上炉~
赵丰拧上保温杯盖,小碎步往南边新厂区方向赶。
叶安回到办公室,反锁门。
绘图桌上那张散货轮的草图还铺着,球鼻艏的轮廓线在上午被他续完了,铅笔搁在弧线末端。
他没碰图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