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开铁皮柜子,从最深处翻出一卷用橡皮筋扎好的蓝色底纸。展开。
022的武器系统总布置图。
他的手指落在艇体中段那块标注着“预留舱”的区域。
预留舱。当初设计022的时候,他在武器舱和动力舱之间特意留了一个两米乘一米五的空腔。没标用途,没装设备,图纸上只写了三个字~“待定义”。
赵丰当时问过他这个空腔干什么用。
叶安说:“以后再说。”
以后到了。
他在脑海中调出系统。
【系统,调取核潜艇项目中“定向微波武器”子系统完整参数。重点:发射功率、天线阵面尺寸、冷却需求、电源接口规格。按022预留舱的空间约束,生成缩小化改型方案。】
蓝色数据流在视网膜上铺开。
三维模型旋转、缩放、拆解。一台原本设计给万吨级核潜艇用的定向微波武器系统,在系统的推演下一层层被剥离冗余结构,核心组件重新排列,塞进了那个两米乘一米五的空腔。
功率从原型的兆瓦级砍到百千瓦级。够了。022不需要在几十海里外烧穿对方的雷达天线,只需要在十海里内让对方的火控系统短暂致盲。
天线阵面从两平方米压缩到零点四平方米。波束宽度变宽了,但聚焦距离缩短,有效干扰功率密度反而没降多少。
冷却系统最棘手。微波发射管的废热密度极高,原型用的是闭式液冷循环,散热器占了整个系统体积的三分之一。
叶安在草稿纸上列了两行数字。
022的喷水推进系统有一条海水进水管路。从主管路引一条支路出来,直接用海水冷却微波发射管。省掉整套闭式循环系统,体积砍掉百分之四十。
代价是发射管的使用寿命会缩短~海水的腐蚀性远高于去离子水冷却液。
叶安在数字旁边标了个预估值:连续工作寿命从原型的五千小时降到八百小时。
八百小时。
对一艘在演习中只需要开机三十秒的022来说,够用到天荒地老。
他把草稿纸折好,塞进夹克内兜。
抬腕看了眼手表。十一点四十。
国良中午会来。
叶安从铁皮柜子最上层那个铁盒里捏了一小撮茶叶,丢进搪瓷缸,拧开热水瓶灌了半杯。茶叶在滚水里翻了两个跟斗,岩韵的香气慢慢散开。
从老首长那儿顺来的大红袍,还剩不到一两了。
他端着缸子靠在窗框上,看着窗外那片船坞。龙门吊的轮廓在正午阳光下切出硬朗的剪影,远处防波堤外面的海面被晒得发白。
十二点零三分。
走廊里传来军靴踩水磨石的声响。节奏稳得跟节拍器一样,步幅均匀,重心极低。
不用猜。全红星厂就一个人走路是这个动静。
门被敲了两下。不轻不重。
“进。”
国良推门进来。作训服换了件干净的,头发剪得板寸利落。公文包夹在腋下,右手拎着个油纸袋,袋口露出两个肉包子的褶花。
“王胖子让我带的。说你中午肯定忘了吃饭。”
国良把油纸袋搁在桌角,拉过椅子坐下。
叶安从窗框上直起身,抄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得跟仓鼠存粮。
“你在这边也有办公室吧?”
“三楼西头。”国良把公文包搁在膝盖上,“老首长给我安排的,方便跟厂里对接。”
叶安嚼着包子,含混不清地往外蹦字。
“那正好。有个事儿跟你商量。”
国良的脊背条件反射地绷了半寸。
每次叶安用“商量”这个词,实际意思都是“我已经决定了,你负责执行”。他跟这小子搭档一年多,对这套话术的翻译精度已经练到了百分之百。
“说。”
叶安把半个包子三口塞完,拍了拍手上的面粉。从夹克内兜里掏出那张折好的草稿纸,展开拍在桌上。
国良低头扫了一眼。
微波发射管的结构简图。功率参数。冷却方案。空间尺寸约束。
最底下一行字:“适配022预留舱,海水直冷,连续工作八百小时。”
“这什么东西?”国良的瞳孔收缩了一个极细微的幅度。他不是技术人员,但跟叶安混久了,参数表上那些关键词他认得七八成。
“定向微波武器。缩小版。”
叶安端起搪瓷缸喝了口茶,茶汤的温度刚好。
“核潜艇项目里正在研发的东西。我把它改小了,塞进022的武器舱。三个月后联合演习,022带着这玩意儿上场。”
国良盯着那张纸看了五秒。
“联合演习的事老首长跟我通过气了。”国良把纸折回去,搁在公文包上。“你要给022加装新武器”
他顿了一拍。
“又要我跑腿了是吧。”
叶安拿起第二个包子,撕了一半递给国良。
“国良同志,每次碰到这种事儿你什么反应?”
国良接过半个包子,没咬。攥在手里,那张国字脸上翻了两秒。
“高兴。”
叶安挑了下眉。
“也难过。”
叶安的包子悬在嘴边。
国良把那半个包子搁在桌上,两只手交叉放在公文包上面。那个姿势很像在做述职汇报,但说出来的话不是。
“高兴是因为~你每次搞出来的东西,都是实打实能改变格局的。双体船、022、航母、现在是核潜艇和定向微波。每一样拿出去,都能让对面那帮人睡不着觉。”
他顿了顿。
“难过是因为~”
国良的后槽牙磨了一圈。
“你每次搞出新东西,就意味着我又要跑断腿。上回三十四项清单我跑了七个省。上上回祁连山的稀土矿我带队在零下二十度的山沟里蹲了八天。再上回~”
他没数了。数不过来。
“你这脑子里的东西就跟水龙头似的,拧开了就关不上。我每回刚把上一份清单的尾巴扫完,你后脚就甩过来一份新的。”
叶安嚼着包子,腮帮子鼓着,一声没吭。
“而且你还有个毛病。”国良盯着他。“你每次给我派活儿的时候,从来不说'这个很难'。你只说'三周搞定'、'两周搞定'、'明天就要'。”
叶安的喉结滚了一下,把嘴里的包子咽进肚。
“搞得我每次接完任务回来,都觉得自己是不是太慢了。”
国良把公文包的扣子按了两下。喀嚓。喀嚓。
“所以我说高兴也难过。高兴的是跟对了人,难过的是这个人太能折腾。”
办公室里安静了三拍。窗外传来龙门吊换向时齿轮箱的嗡嗡声,和远处食堂方向王胖子吆喝开饭的动静。
叶安把搪瓷缸搁在桌上,身子往后一靠。
“国良同志。”
“嗯。”
“这次~”叶安从兜里掏出一颗水果糖,剥了半天纸没剥开,干脆用牙咬。糖纸嘶啦扯掉,糖果扔进嘴里。
“你就负责搭线。剩下的交给我。”
国良的手停在公文包扣子上。
“搭什么线?”
“微波发射管的核心器件~行波管。”叶安嚼着糖,指着草稿纸上的一个标注。“国内能做大功率行波管的单位就三家。一家在蓉城,一家在西安,一家在京城。你帮我摸清哪家的工艺最成熟,能最快交货。其他的~改装方案、系统集成、联调测试~全是我的活儿。”
国良拿起那张草稿纸又看了一遍。
三家单位。一条线索。
跟之前动辄三十四项、跑七个省的清单比,这回的工作量轻得不像话。
“就这些?”
“就这些。”
国良把纸折好,塞进公文包侧兜。动作不快,一折一折,对齐边角。
“行,三天内给你答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