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良走后第三天,叶安难得清闲了半日。
核潜艇的几条主线各有人扛着,碳化硅包壳管的烧结炉刚完成第一炉预热测试,楚天阔埋在反应堆舱的第五轮迭代里头不肯出来,沈流蹲在计算室啃叶轮环的工装夹具方案,铅笔秃了七根。
叶安上午巡了一圈,没挑出毛病。
这在红星厂的历史上,属于稀有物种级别的事件。
中午十二点一刻,王胖子的大铁勺准时敲响食堂窗口的铝盆沿。叶安没去窗口打饭。
他端着铝饭盒,蹲在一号船坞外面那片空地的阴凉处,后背靠着一根锈迹斑斑的缆桩。
李涛蹲在他左边,老花镜推到额头上,筷子夹着一块红烧肉往嘴里塞。
孙浩蹲在右边,饭盒搁在膝盖上,嘴里塞得鼓鼓囊囊,腮帮子一鼓一鼓。
林涛靠着对面的铁架子站着吃,饭盒端在胸口,筷子动得飞快。
四个人围成半圈,脚底下是水泥地面上晒干的油渍和焊渣。头顶龙门吊的钢缆在风里微微晃荡,阳光从吊臂的缝隙里漏下来,碎成一地光斑。
“王胖子今天的红烧肉放多了八角。”叶安嚼了两口,龇了下牙。
“你还嫌?”李涛筷子往他饭盒里一伸,精准夹走一块排骨。“上个月食堂连肉沫都见不着,你忘了?”
“那是赵厂长整顿食堂之前的事。”孙浩咽下嘴里的饭,抬手抹了把嘴角的油。“现在顿顿有肉,我都胖了三斤。”
叶安瞥了他一眼。“三斤?你那脸圆得跟蒸笼里的包子似的,不止三斤。”
孙浩龇牙。“叶总工您能不能嘴下留德?”
“我嘴里留的全是德。”叶安夹起最后一块红烧肉,塞嘴里。“你信不信?”
林涛在对面噗嗤一声,差点把嘴里的米饭喷出来。他赶紧仰头,拿手背挡着嘴,憋得肩膀一抖一抖。
李涛老花镜从额头滑下来,歪在鼻梁上。“行了行了,吃个饭跟开批斗会似的。”
四个铝饭盒磕碰着,筷子叮叮当当。远处车间里传来间歇的电焊弧光噼啪声和钢板切割机的嘶鸣,混着海风裹来的咸腥味。
叶安靠着缆桩,饭盒搁在膝盖上,嚼着嘴里最后一口饭。
松快。
从穿越到红星厂到现在,他数不清多少个日夜泡在图纸堆里,脊椎和那张绘图桌的鹅颈灯已经产生了某种病态的共生关系。偶尔这么蹲在太阳底下跟几个兄弟扯淡吃饭,整个人从骨头缝里往外透着懒。
“对了。”李涛放下筷子,从工装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上午二号船坞那边的焊接班组提了个问题,说新到的那批特种钢板的焊接预热温度,按原来的工艺卡走,焊缝边缘出现了微裂纹”
“预热温度提到一百八十度。”叶安没抬头,筷子在饭盒里搅了两下。
“那批钢板的碳当量比上一批高零点零三个百分点,钱方调了配方,含锰量上去了,预热不够,热影响区的马氏体转变量超标,必裂。”
李涛的纸还没展开,答案已经砸在脸上了。
他把纸揉成团塞回口袋。
“得,我下午去盯。”
孙浩凑过来。“叶总工,渔船生产线那边的第三批模块预制件~”
“产线节拍提百分之五就行了。”叶安把饭盒盖子扣上。“别提太猛,焊工的手感跟不上速度会掉质量。”
孙浩张了张嘴。
叶安瞥了他一眼。“你还没说完我就知道你要问什么了。下次先把问题想三遍,想不出来再找我。”
孙浩把到嘴边的后半截话咽回去,龇着牙嘿嘿笑了两声。
林涛把空饭盒往铁架子上一搁,拍了拍手。
“叶总工,022那边的数据链同步模块我改了一版代码~”
“回头发给我,我晚上看。”
四个人的饭盒陆续见了底。阳光从船坞的钢架缝隙里挪了个角度,阴凉往东边退了半步。叶安正要站起来,耳朵动了一下。
不对。
他的筷子悬在饭盒沿上,整个人定住了。
其他三人还在嘻嘻哈哈。李涛正跟孙浩抢最后一根咸菜。林涛蹲在旁边翻手机上的代码截图。
叶安偏过头,朝一号船坞的方向侧了半个耳朵。
龙门吊的电机嗡嗡响着,频率稳定。切割机的嘶鸣隔了两面墙,隐隐约约。焊枪的弧光噼啪声正常。
但有一个声响不对。
极细微的,被其他噪音盖住了九成。只从那面钢板墙壁的振动里,泄出来最后那一成。
金属的~嘎吱声。
不是焊接的声响,不是切割的声响。是结构件在承受超设计载荷时,内部应力集中点的微观裂纹扩展产生的~声发射信号。
叶安把饭盒往地上一搁。
李涛察觉到了他的异样。老花镜从鼻梁上推回额头。
“小叶?”
叶安已经站起来了。
他朝一号船坞的方向快步走了三步,又停住。单脚踩在地面上不动,脊背微弓,左耳朝着船坞方向偏了十五度。
嘎吱。
又一声。
比第一次响了三分。频率在二百赫兹附近,持续时间不到零点一秒。
叶安脑子里那台永远不停的计算机瞬间启动。
二百赫兹的声发射,对应的是中碳钢在屈服强度边界的微观蠕变。这个频段不应该出现在船坞里。一号船坞目前停放的是核潜艇的第一批耐压壳分段~那些分段用的是钱方供的特种高强度合金钢,屈服强度远超普通中碳钢。
除非~
不是耐压壳在响。
是船坞本身的结构在响。
叶安猛地转头。
“李涛!”
李涛的饭盒“叮当”一声摔在地上,碎米粒溅了一裤腿。他弹起来的速度比叶安喊他的回音消散还快。
“一号船坞的龙门吊,上周做过载荷测试没有?”
李涛愣了半拍。“做了,上周三。满载测试,一百二十吨,合格。”
“测试的时候,主梁有没有异响?”
李涛的老花镜在额头上晃了两下。
“没~没注意。测试的时候现场噪音大,焊枪和切割机都在响~”
叶安已经朝船坞方向跑了出去。
帆布鞋底蹬在水泥地面上噼啪响,那件皱巴巴的灰夹克在奔跑中猎猎翻飞。
孙浩和林涛扔掉饭盒追上来。李涛踉跄两步,老花镜差点甩飞,一把摁住跟着冲。
四个人的脚步声砸在空旷的厂区道路上,急促而凌乱。
叶安冲进一号船坞敞开的铁皮大门。船坞内部灯火通明,龙门吊的主梁横跨在三十米高的空中,钢缆上吊着一块尚未就位的耐压壳分段。
分段重六十吨。
龙门吊的额定载荷一百五十吨。
叶安仰头,瞳仁扫过主梁中段那根粗壮的工字钢。
嘎~
第三声。
这一次,他听清了声源的精确位置。
主梁中段,南侧翼缘板与腹板的焊接交汇处。
距离头顶三十米。
距离那块悬在半空的六十吨耐压壳分段~正下方。
而那块分段的正下方,站着七个正在做定位标记的焊工。
叶安的饭盒翻倒在地上,碎米粒溅了一裤腿。
他没管。整个人朝船坞内部冲出去,皮鞋底蹬在油渍斑斑的水泥地面上打了一个趔趄,右手扶了下墙壁稳住重心,嗓子里那股气已经憋到了极限。
“所有人撤!龙门吊下面的人全部撤!”
嗓门劈开了船坞里叮叮当当的作业噪音,从南墙弹到北墙,再从钢架顶棚反射下来,盖住了焊枪的弧光噼啪声。
七个焊工正蹲在耐压壳分段正下方做定位标记。其中一个举着焊枪的老师傅抬起头,护目镜推到额头上,一脸茫然。
“叶总工?怎么~”
“别他妈废话!跑!”
叶安冲到龙门吊操控台旁边,一巴掌拍在紧急制动的红色蘑菇按钮上。
液压系统“嘶”地一声咬死了卷扬机的制动器。六十吨的耐压壳分段在半空中晃了一下,钢缆绷得嗡嗡响。
那七个焊工被他的嗓门吓得跳起来,焊枪扔了三把,护目镜飞了两副,撒腿就往船坞两侧跑。工装鞋蹬在铁踏板上咣咣咣一串响,两秒钟内清场完毕。
叶安站在操控台旁边,仰头死盯着三十米高空那根工字钢主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