嘎~
第四声。比前三次都响。持续时间也长了，从零点一秒拖到了零点三秒。
裂纹在扩展。
李涛冲进来的时候差点绊在门槛上，老花镜歪到鼻尖。孙浩和林涛紧跟其后，三个人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小叶！到底~”
“闭嘴。听。”
叶安竖起食指。
船坞安静了。焊枪停了，切割机停了，连通风管道里的气流声都被这几个字压得缩了回去。
三秒。五秒。
嘎吱。
这一回，李涛听见了。
老头的脸色瞬间变了。那种变化不是惊讶，是一个干了几十年的老工程师在听到不该出现的频率时，从脊髓深处涌上来的本能恐惧。
“主梁？”李涛脱口而出。
“南侧翼缘板和腹板的焊缝交汇处。”叶安的食指精准地指向三十米高空那根工字钢的中段。“应力集中，微裂纹正在扩展。再加载两次，焊缝撕裂，六十吨的分段砸下来。”
李涛的老花镜从鼻尖滑到了嘴巴上方。他一把摁住，推回额头。
“那刚才~那七个人~”
叶安没接话。
他走到船坞侧壁那排工具架旁边，从最底层翻出一台积满灰的超声波探伤仪。电源线绕成一团，他三下两下解开，插上电，探头抹了耦合剂。
“林涛。”
“在！”
“去开高车。把我送上去。”
林涛二话没说，冲向停在船坞角落的那台液压升降平台车。柴油机轰地一声启动，履带碾着地面的铁屑往主梁正下方挪。
叶安踩着升降平台的护栏翻了进去。林涛推操纵杆，平台缓缓升起。十米，十五米，二十米~
风从船坞顶棚的通风口灌进来，吹得叶安那件灰夹克猎猎翻飞。脚底下的平台晃了两下，他扶着栏杆稳住重心，把探伤仪的探头贴上了主梁南侧翼缘板的焊缝。
屏幕上跳出回波图。
叶安盯了三秒。
裂纹长度：十七毫米。深度贯穿了焊缝截面的百分之四十。扩展方向沿着焊趾的热影响区延伸，正对着最大拉应力的方位。
经典的疲劳裂纹扩展模式。
叶安把探伤仪搁在平台栏杆上，从兜里掏出一截粉笔头~不知道什么时候在海军工程大学讲台上顺的~在裂纹位置画了个圈。
“下去。”
平台降到地面。叶安从护栏上翻出来，皮鞋底磕在水泥地上，蹲下身把探伤仪的回波截图撕下来，拍在地上那块铁板上。
李涛、孙浩、林涛三颗脑袋凑过来。那七个刚跑出去的焊工也从船坞侧门探进半个身子，伸着脖子往里看。
“裂纹十七毫米，深度百分之四十。”叶安的食指点在回波图的峰值处。“再吊两次重载，这条裂纹会贯穿整个焊缝截面。主梁断裂。六十吨砸下来。”
他抬起头，扫了一圈面前这几张脸。
李涛的脸白了。孙浩的嘴张着，半天没合拢。林涛两条胳膊交叉抱在胸前，指节泛青。
“刚才那七个人。”叶安竖起一根手指，朝焊工们那边晃了晃。“要是我晚听见十分钟~”
没说完。不需要说完。每个人脑子里都闪过了那个画面：六十吨特种钢板从三十米高空坠落，砸在七个人头顶。
“李工。”
李涛猛地一激灵。
“这台龙门吊服役多少年了？”
“十一年。”李涛的嗓子干涩得刮嗓子眼。
“十一年。按照设计寿命十五年算，还有四年余量。但这条裂纹告诉你~寿命估算是纸面上的东西，真实的疲劳状态只有结构自己知道。”
叶安站起身，把探伤仪的回波截图从铁板上揭下来，折好揣进兜里。
“你们几个刚才在外头蹲着吃饭，龙门吊在运行，谁注意到异响了？”
三个人互相看了看。
没人吭声。
“我蹲在一号船坞外面二十米，隔着一面钢板墙壁，听见了。”叶安的食指敲了敲自己的耳廓。“你们三个在十米之内，没听见。”
李涛的脸从白色过渡到红色。孙浩低下头，盯着自己脚尖。林涛的胳膊从胸前松开了，垂在身侧。
“不是你们耳朵聋。”叶安把手插回裤兜。“是你们从来没把'听'当成一种检测手段。”
他走到船坞侧壁那排管线旁边，伸手拍了下一根直径两百毫米的液压管路。管壁嗡了一声，低沉绵长。
“这根管子里面液压油压力正常。”
又拍了旁边那根。嗡~尾音里带了一丝极短促的滋滋声。
“这根不正常。密封圈老化，有微泄漏。你们信不信，打开法兰一看，O型圈上一定有挤出变形。”
李涛盯着那根管子，喉结滚了一下。
“机械设备运行的时候，每一个零件都在说话。”叶安转过身，背靠着管线排架，双手插兜。
“轴承磨损了，它会告诉你~频率变了，谐波分量多了。焊缝开裂了，它会告诉你~声发射信号出现了，频段在一百到三百赫兹之间。齿轮箱缺油了，它会告诉你~啮合噪声的包络线不对称了。”
他掰着手指头数。
“这些信号不需要仪器。你的耳朵就是最好的探测器。但前提是~你得学会听。”
孙浩抬起头。“叶总工，这~这怎么学？”
“笨办法。”叶安从管线排架上直起身。“从明天开始，每天上工之前，花五分钟站在你负责的设备旁边。什么都不干，就听。把正常运行时候的声响记在脑子里。频率、节奏、强弱~全记住。”
他朝李涛扬了下下巴。
“等你听了一百天，有一天上工，设备的声响跟你记忆里的对不上了~那就是出事了。不需要拆，不需要探伤，你的耳朵会先告诉你。”
李涛摘下老花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镜片后面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翻着一种叶安没怎么见过的东西。
不是敬佩。是羞愧。
干了三十多年船的人。焊缝探了几万条，结构审了几千份。结果连自家船坞龙门吊的疲劳裂纹都没听出来。一个二十多岁的小子，隔着一面墙，蹲在地上啃包子，就把信号捞出来了。
“小叶。”李涛把老花镜戴回去，镜腿在耳朵上方卡了两下才稳住。
“嗯。”
“你这个本事~”李涛的嗓子哑了半截，每个字都嵌着砂纸的粗粝。“我干了一辈子都没练出来。”
叶安把最后那截粉笔头从兜里掏出来，搁在操控台上。
“不是练不出来。是你们从来没把耳朵当工具用。”
他朝船坞大门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住。回过头。
“李工，龙门吊停机检修。主梁焊缝全部重新探伤，不光南侧，四面都查。裂纹那条缝~先打磨到底，露出新鲜金属面，我来定修补方案。”
李涛点头。那动作用力得脖子都带出了响。
叶安迈出船坞大门。正午的阳光劈头盖脸砸下来，晒得他的灰夹克上那层船坞灰尘发白。
脚步声从身后追上来。
“叶总工！”
是那七个焊工里年纪最大的老师傅。五十来岁，满脸褶子，护目镜挂在脖子上，焊枪还攥在手里没放。
叶安停下来。
老师傅走到他面前，站定。两只手搁在身侧，张了两下嘴，嘴唇哆嗦了一拍。
“叶总工，我~我们七个~”
老师傅的喉结上下跳了两圈。
叶安看着他。
“要不是你喊那一嗓子~”老师傅的声带拧成了一股麻绳，每个字都带着细碎的颤。
叶安拍了拍他的肩膀。手掌落在那件沾满焊渣的旧工装上，灰扑扑的。
“没事儿。”
老师傅攥着焊枪的手抖了一下。他点了点头，转身往船坞里走。
走了三步，又回过头。
叶安还站在原地，双手插兜，皮鞋踩在门槛上，半截身子在阳光里，半截在阴影中。
老师傅的嘴唇动了动，终于把那句卡在嗓子眼里的话挤了出来。
“叶总工，您那耳朵，到底是怎么长的？”
叶安歪了下脑袋，那副欠揍的散漫劲儿又回来了。
“天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