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十点出头。
叶安正蹲在四号仓库里检查杨正那台改装完的碳化硅烧结炉的控温曲线，兜里的手机震了。
掏出来一看，国良。
“说。”
“行波管的事儿有信了。”国良那头背景音干净，估计是在办公室。“蓉城那家中电十所，做大功率行波管最有经验。我昨天下午跟他们技术负责人通了电话，把你给的参数报过去了。”
叶安从烧结炉旁边直起身，把大哥大换到左耳。
“他们怎么说？”
“两个反应。”国良的嗓音压低了半个调。“第一个反应吃惊。说你要的那个百千瓦级连续波行波管，国内从来没人做过这个规格。他们的产线最大只量产过十千瓦的脉冲管。”
叶安嘴角动了一下。
“第二个反应”国良顿了一拍。“兴奋。他们技术负责人姓吕，叫吕卫东。这人在电话里沉默了快十秒钟，然后说了句话。”
“什么话？”
“他说'这个参数如果能做出来，我们所十五年的技术积累就没白费。'”
叶安靠着烧结炉的外壳，那台刚冷却下来的设备还带着一丝余温，透过灰夹克渗进后背。
“然后呢？”
“然后他说要亲自过来看看。”
叶安的皮鞋底在地上磕了一下。
“亲自过来？”
“对。吕卫东带队，三个技术骨干随行。他们的意思是光看参数不够，得亲眼看到你的整体方案，确认接口规格和工作环境之后才能评估能不能做。”
叶安从口袋里摸了半天，摸出一颗被体温捂得发软的水果糖。剥开，扔嘴里。
“什么时候到？”
“他们今天下午就出发。蓉城飞省城，再转班车。最快明天上午。”
“这么急？”
“吕卫东原话'这种项目，晚一天我心里就多一天不踏实。'”
叶安嚼着糖，腮帮子鼓了一下。
行波管这玩意儿，国内能做的就那么几家，技术储备参差不齐。中电十所是老牌军工电子研究所，底子扎实，但产品线一直局限在中小功率。他给的那个百千瓦级参数，对吕卫东来说既是挑战，也是诱惑。
做成了，那就是国内大功率行波管领域的里程碑。
做不成没有做不成。叶安脑子里那套方案，系统已经跑过完整的仿真。关键工艺节点他全有数，到时候现场指导就行。
“老首长那边走程序快不快？”叶安把糖渣碾碎，咽了。
“中电十所是军工单位，合作需要上面批。”
“已经在走了。”国良的回答干脆。
“我昨天打完电话就给老首长汇报了。老爷子一听是定向微波武器的配套，二话没说，当场拍板。审批文件走加急通道，估计吕卫东人到红星厂的时候，批文也差不多到了。”
叶安靠着烧结炉，把大哥大从左耳换到右耳。
“行。人到了让他们直接来我办公室。”
“还有别的事吗？”
叶安盯着烧结炉控制柜上那排闪烁的绿色指示灯，舌尖在后槽牙上转了一圈。
“国良同志。”
“嗯。”
“三个月后那场联合演习，你参不参与？”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拍。
“废话。”国良的嗓音从话筒里蹦出来，字字嵌着钉子。“我肯定参与。”
叶安嘴角扯了一下。
“你去干嘛？当保镖？”
“保护国家重点技术人才的人身安全，是我的本职工作。”
“你这句话说了不下八百遍了。”
“因为你让我担心的次数超过了八百次。”
叶安把大哥大从耳边拿开，盯着屏幕看了两秒。那个砖头一样的通讯设备在掌心里沉甸甸的。
“国良。”
“嗯。”
“上次在飞鹰号上，你在码头蹲了一个半小时。”
那头没吭声。
“这次联合演习，我在飞鹰号指挥室里，你打算蹲哪儿？”
国良沉默了三秒。那三秒里，大哥大的听筒贴着叶安的耳廓，他能听见国良呼吸的节奏平稳，匀称，跟行军节拍器一个频率。
“你在哪，我就在哪。”
叶安把大哥大揣回兜里，没说再见。不需要。
他转身回到烧结炉前面，拿起记录本翻了一页。控温曲线的数据点从预热段到保温段，每一个温度节点都落在杨正设定的区间里。第一炉预热测试，合格。
下周正式装管试烧。
叶安把记录本合上，从仓库侧门出去。十月底的阳光把船坞外面那片空地照得发白，远处防波堤外面的海面泛着碎银。
他双手插兜，沿着主干道往行政楼走。脑子里已经开始排明天跟吕卫东碰面的流程了。
先给他们看022的武器舱预留空间的三维尺寸图。
再拿出行波管的完整参数需求频率范围、增益曲线、效率指标、散热功耗。
最后，放杀手锏一套叶安自己设计的行波管慢波结构方案。螺旋线改耦合腔，功率密度翻三倍，体积缩小百分之四十。这套方案是系统里的东西，但叶安已经把推导过程全部手写了一遍，能经得起任何专家的审查。
吕卫东要是看了这套慢波结构
叶安嘴角扯了一个极浅的弧度。
不用他开口求人。对方会抢着把活儿揽过去。
行政楼门口，岳玲迎面走过来。笔记本抱在胸前，马尾辫被风吹散了几缕。
“叶总工，楚工那边”
“反应堆第五轮迭代的结果出了？”
岳玲愣了一拍。
“您怎么知道”
“他昨天晚上十一点办公室还亮着灯。能熬到那个点的楚天阔，只有一种可能数据跑通了。”
岳玲把笔记本翻到夹着便签的那页，递过来。
叶安扫了三行。自然循环回路在百分之百额定功率下的冷却剂流量分布，六个监测点的温度偏差全部收敛到正负两度以内。
他把笔记本还回去。
“告诉楚工，数据我认了。让他开始画施工图。”
岳玲接过本子，犹豫了半秒。
“还有件事。”
“说。”
“龙门吊的修补方案”
“晚上画。明天早上交给王铁牛。”叶安从她身边走过，皮鞋底磕着台阶哒哒上楼。“你帮我准备个东西。”
岳玲跟上来。
“022的武器舱预留空间图纸，从铁皮柜子第三层最里面那卷蓝底纸里抽。A1幅面，展开铺在绘图桌上。”
“明天有客人？”
叶安拉开办公室的门，帆布包往沙发上一甩。
“蓉城来的。做行波管的。”
他走到铁皮柜子前面，拉开中间那层。手指拨过一叠叠卷好的图纸，在最里面摸到了那份他三天前画的行波管慢波结构方案。
抽出来，展开，铺在绘图桌上。
铅笔线条在白纸上排布得疏密有致。耦合腔的截面图、电磁场分布的等高线、电子注与慢波结构的耦合效率曲线每一处标注都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
叶安盯着那张图看了五秒。
明天吕卫东看到这个的时候，估计会跟当初楚天阔在筒子楼里看到那张无轴泵推剖面图时一样的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