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能更夸张。
因为楚天阔用了十年才走到那个方向。而吕卫东连方向都没摸到。
叶安从笔筒里抽出一根削好的铅笔,在图纸右下角空白处补了一行字。
“备注:以上方案仅为概念验证。量产工艺细节需与中电十所联合攻关。预计联调周期”
第二天上午八点二十。
赵丰站在厂区大门口迎人。深蓝中山装扣子扣得一丝不苟,保温杯攥在左手,右手背在身后,那架势跟接省里领导没两样。
一辆灰扑扑的面包车拐进厂区。车身沾满了长途奔波的泥点子,挡风玻璃上糊着两只死虫子。
车门拉开。
领头那位五十出头,中等身材,头发剃得板寸利落,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脸刮得干净,下巴的线条硬朗,一看就是搞精密器件的讲究人。白衬衫扎在裤腰里,袖口的纽扣系得严严实实。
吕卫东。中电十所大功率微波器件研究室主任。
身后跟着三个技术骨干。每人手里抱着一个铝合金仪器箱,箱面贴着红色的“精密仪器”标签。
“吕主任!”赵丰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去,那张黝黑的老脸上堆满了热络。“一路辛苦了!欢迎欢迎!”
“赵厂长客气了。”吕卫东伸手跟他一握。掌心干燥,力道适中。
赵丰领着四人往行政楼走,嘴上絮絮叨叨介绍厂区布局。经过二号船坞的时候,吕卫东侧头朝里扫了一眼~龙门吊停着没动,主梁上方搭着脚手架,两个焊工正趴在上面打磨焊缝。
“你们厂最近在修龙门吊?”吕卫东随口问了句。
“小毛病,焊缝保养。”赵丰保温杯拧开灌了口水,含糊带过。
行政楼三楼技术交流室。长桌擦得锃亮,桌上摆着茶具、果盘和一摞装订好的保密协议。
程序该走还得走。保密协议四份,逐条宣读,逐人签字。赵丰端坐主位,那副老厂长的派头稳稳当当,每一条都念得字正腔圆。
吕卫东签字的手法利落~看一条签一条,连条款都没细看。他旁边那三个技术骨干翻了两页,互相对视一眼,也跟着签了。
“好!”赵丰把四份协议收拢,拍了一下桌面。“手续齐活了。那咱们就~”
交流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叶安晃进来。灰夹克,皮鞋,帆布包甩在肩头。左颧骨上还有一道昨天在烧结炉旁边蹭的黑灰印,没洗干净。
吕卫东抬头。
金丝边眼镜后面那双瞳仁扫了叶安一遍~从头到脚,不到两秒。
一个穿着比厂里焊工还邋遢的年轻人。这就是电话里国良提到的那个“叶总工”?
叶安把帆布包往桌角一甩,拉开椅子一屁股坐下。
“吕主任。”
“叶总工。”
两个人对视了一拍。
叶安从帆布包里抽出那卷蓝底图纸,啪地拍在桌上,橡皮筋弹开。
022的武器舱预留空间三维尺寸图铺开来。长两米,宽一米五,高一米二。每一条内壁的加强筋位置、管线过孔坐标、电源接口规格,标注得清清楚楚。
“这是022导弹艇的武器舱预留空间。”
叶安的食指点在图纸中央那块标着“待定义”的区域。
“我要在这个空间里,塞进一台百千瓦级连续波定向微波发射系统。”
吕卫东站起身,绕到叶安这边,弯腰凑近图纸。金丝边眼镜几乎贴到了纸面上。
“两米乘一米五。”吕卫东的手指沿着空腔内壁的轮廓线划了一圈。“行波管加高压电源加天线馈电网络加冷却系统~全塞进这个空间?”
“全塞。”
吕卫东直起腰,推了推眼镜。
“叶总工,我直说。”
“百千瓦级连续波行波管,国内从来没做过。我们所量产的最大功率是十千瓦脉冲管。你要的这个规格,功率翻了十倍,还要求连续波工作~这意味着阴极的热负荷、收集极的散热功率、慢波结构的损耗~每一项都是全新的工程挑战。”
吕卫东的语速不快,每个技术术语咬得极重。
“恕我直言~光凭这张空间图和一组参数表,我没法评估可行性。”
叶安弯腰,从帆布包最底层,抽出那卷折了又折的图纸。
展开。
行波管慢波结构方案。
耦合腔截面图。
电磁场分布等高线。
电子注与慢波结构耦合效率曲线。
每一处标注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
铅笔线条在A1纸面上排布得疏密有致,干净利落得不像手绘~但确实是手绘。没用一把尺子,没借一台绘图仪。
吕卫东的手停在半空。
他那三个技术骨干也围过来了。四颗脑袋凑在图纸上方,呼吸声都轻了三分。
“螺旋线慢波~不对。”吕卫东的食指悬在截面图上方两公分,颤了一下。“这不是螺旋线。”
“耦合腔。”叶安靠着椅背,双手交叉搁在肚子上。“螺旋线的功率密度到了百千瓦级就撑不住了。热损耗集中在螺旋线表面,散热路径太长。换成耦合腔,功率密度翻三倍,体积缩小百分之四十。废热直接从腔壁传导到外壳,散热路径缩短到原来的五分之一。”
吕卫东推了推金丝边眼镜。镜片后面的瞳仁收缩了一个极细微的幅度。
“耦合腔慢波结构的带宽天生比螺旋线窄。你要覆盖X波段到Ku波段的干扰频谱,带宽至少要百分之十五。耦合腔能做到吗?”
“交错耦合腔。”叶安伸手在图纸上划了一条线,从第一个腔体划到最后一个。“相邻腔体的耦合缝隙交替排列在腔壁两侧。色散曲线的斜率被压平了,带宽从常规耦合腔的百分之五拉到百分之十八。”
吕卫东的手指终于落到了纸面上。
他沿着那条线,一个腔体一个腔体地数过去。腔体数量、缝隙宽度、漂移管长度~每一个几何参数都标得清清楚楚。
“这套交错耦合腔的色散关系你是怎么算的?”吕卫东抬起头,那股子刚见面时的客套劲儿已经收了个干净,剩下的全是赤裸裸的技术追问。“等效电路法?还是场匹配法?”
“都不用。”叶安从裤兜里掏出一张折成四折的草稿纸,展开。“三维电磁仿真。我把每个腔体的几何模型建了,边界条件设的周期性~直接解麦克斯韦方程组。色散曲线、耦合阻抗、损耗参数,一次全出来了。”
草稿纸上列着一组密密麻麻的数据表。频率对应的相速度、群速度、耦合阻抗~三列数字,整整齐齐。
吕卫东一把从叶安手里接过那张纸。
他盯着数据表看了十秒。
十秒里,吕卫东的金丝边眼镜在鼻梁上滑了一毫米,他没推。
“相速度在X波段中心频率处降到零点零九倍光速。”吕卫东的嗓子比刚才哑了半个调。“这意味着电子注的工作电压只需要~”
“十八千伏。”叶安替他报了数。“比螺旋线管的三十二千伏低了将近一半。高压电源的体积和重量直接砍掉百分之四十。”
吕卫东把那张草稿纸放在桌上。双手撑着桌沿。
他旁边那个秃顶的技术骨干已经翻出了随身携带的笔记本,铅笔飞快地在纸上验算。三十秒后,笔尖顿住了。
“吕主任。”秃顶抬起头,嗓子发干。“数据对得上。耦合阻抗的计算结果跟我们所里去年模拟的单腔模型偏差不到百分之三。”
吕卫东没看他。
他盯着叶安。
“叶总工。”
叶安从兜里又摸出一颗糖,剥了半天纸。
“这套交错耦合腔的设计,文献上没有。国内没有,国外也没有。M国雷神公司的大功率行波管用的是折叠波导,法国泰勒斯的用的还是螺旋线。”
吕卫东的金丝边眼镜终于被他推了回去。
“你是从哪儿搞出来的?”
叶安把糖纸嘶啦扯掉,糖果扔进嘴里。
“自己算的。”
交流室里安静了三拍。桌上那壶龙井的热气袅袅升着,被窗缝灌进来的海风吹散。
吕卫东深吸了一口气。双手从桌沿上松开。
他伸出右手,朝叶安面前那卷慢波结构方案的图纸指了一下。
然后他转头,朝身后那三个技术骨干扫了一眼。三张脸上写着同一种表情不是震惊,是那种被人当面揭开了天花板、发现上面还有一整片天空的恍惚。
吕卫东转回来。
“叶总工,我再问你最后一个问题。”
“问。”
“这台行波管做出来之后~”吕卫东的食指在那张数据表上轻轻敲了一下。“你打算拿它干什么?”
叶安把嘴里的糖碾碎了,咽进肚。
“干一票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