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半。
从第一圈耐压壳分段在搅拌焊设备下咬合的那个下午,到此刻,整五百四十七天。
叶安站在一号船坞的观察平台上,帆布鞋底蹭着栏杆底部那根锈迹斑斑的横杆。灰夹克换了一件新的,但穿了三个月又皱成了老样子。
船坞里没有探照灯的惨白。今天是正午,十月的阳光从穹顶那排新装的透光板倾泻下来,把整个坞底照得通亮。
它就蹲在那儿。
黑色的。流线型的。从艏部到艉部,一条没有任何突兀棱角的、浑圆的弧线。消声瓦铺满了整个外壳,深黑色的橡胶基体在阳光下不反光,把所有照射下来的光线全吞了进去。
一百二十层硫化锌和氟化镁交替蒸镀的多层介质膜,藏在消声瓦下面。肉眼看不见。但它在。
无轴泵推的环形导管从艉部伸出来,边缘打磨得圆滑。没有传统螺旋桨那种裸露的叶片,只有一圈浑然一体的、被碳纤维复合材料包裹的导流环。沈流的心血。
指挥台围壳矗立在艇体中后段,低矮,扁平,前缘做了圆弧过渡。整个围壳和艇体的交接处看不到一丝焊缝的痕迹。王铁牛的搅拌焊工艺把那些接缝全抹平了。
叶安靠着栏杆,双手插兜,歪着脑袋看了三秒。
五百四十七天。
楚天阔的自然循环反应堆。沈流的仿生叶轮。王铁牛的摩擦搅拌焊。杨正的碳化硅包壳管。钱方的特种合金钢。钱天正的多层介质膜。吕卫东的行波管。
每一条线,每一个人,每一根拧到极限的神经,最终汇聚成了坞底这个沉默的、黑色的庞然大物。
“好看吗?”
国良站在他右手边两步远的位置。作训服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军靴擦得锃亮。公文包没带,两只手背在身后,脊背挺得跟测量基准杆没两样。
叶安没转头。
“丑。”
国良的后槽牙磨了一声。
“跟条黑泥鳅似的。”叶安从栏杆上直起身,拍了拍裤腿上不存在的灰。“但泥鳅钻进泥里,你就找不着它了。”
国良偏过头看了他一眼。那张国字脸上什么多余的表情都没有,但颧骨下面的肌肉跳了一下。
“M国人那艘弗吉尼亚级,九十五分贝。”
叶安嗤了一声。
“这条~”他朝坞底那个黑色的轮廓扬了下巴。“八十六点九。”
国良的军靴在平台地面上磕了一声。
八十六点九。比设计目标的八十七还低了零点一分贝。比M国人那艘提前两年下水的新核潜艇,安静了八个分贝。
八个分贝。声强差距四十倍。
M国人那套被动声纳阵列,在五十海里外能清楚楚听见自家弗吉尼亚级的呼吸。但这条~这条蹲在红星造船厂一号船坞里的黑色泥鳅~它钻进太平洋的深水层之后,M国人的声纳网就是聋子的耳朵。
“八十六点九。”国良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每音节咬得死紧。
叶安没接话。他从口袋里翻了半天,什么都没翻出来。糖吃完了。他把手收回去,继续靠着栏杆。
坞底,赵丰领着一群人在艇体旁边转悠。老厂长换了件崭新的深蓝中山装,扣子扣得一丝不苟,保温杯攥在左手,右手不停地指着艇身各处给身边的人讲解。
李涛跟在后面,老花镜推到额头上,手里攥着一本厚得能砸死人的《建造质量总结报告》。每走两步翻一页,嘴里嘟囔念着数据。
王铁牛蹲在艉部那段摩擦搅拌焊的环缝旁边,拿手指沿着焊缝划来划去,嘴角咧到了耳根。那条焊缝平滑得跟艇体原生的钢板表面没两样。
楚天阔靠在反应堆舱上方的检修口围栏旁边,白大褂换了件新的,那副深度老花镜片上凝着一层薄雾。他没动,只是仰头看着反应堆舱的密封盖板,一动不动。
沈流从艉部的推进舱检修口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攥着个扭力扳手,满脸油污,冲旁边的人嚷了一句什么,声音被船坞的回响搅成了含混的片段。
岳玲站在操控台旁边,笔记本摊开,铅笔飞快记录着什么。马尾辫被从穹顶灌进来的风吹散了几缕,搭在工装外套的肩膀上。
叶安从观察平台上往下看着这一切。
五百四十七天前,这些人蹲在食堂里扒拉米饭的时候,耐压壳连第一道环缝都没焊。楚天阔的反应堆施工图还在第五轮迭代的泥潭里打转。沈流的叶轮环工装方案连排产都没排上。
现在,它就蹲在那儿了。
一百三十八米长。十二点五米直径。水下排水量九千六百吨。自然循环压水反应堆。无轴泵推。一百二十层消声瓦多层介质膜。八十六点九分贝的辐射噪声。
水下最大航速三十二节。极限潜深四百五十米。自持力九十天。
“还等什么?”
叶安转过身,面对国良。那双总是带着几分倦意的瞳仁里,那股子从穿越到红星厂第一天就挂着的散漫收了个干净。
“通知老首长。”
国良的脊背又挺直了两毫米。
“准备测试。”
叶安把帆布包从栏杆上拎起来,甩上肩膀。包带划过空气,落在肩头。他转身朝观察平台的铁梯走,帆布鞋底踩在铁格栅上哐当响。
“等等。”国良叫住他。
叶安停了。没回头。
“测试方案你有了?”
叶安的帆布鞋底在铁格栅上磕了一下。
“从第一天画图的时候就有了。”
他迈出下一步,铁梯上的脚步声咚咚往下走。
国良站在观察平台上,看着那件皱巴巴的灰夹克消失在铁梯拐角处。然后他伸手,从作训服胸口内兜里掏出大哥大。
拨了一串号码。
嘟~嘟~
第二声还没响完,那头接了。
“报告首长。”国良的嗓音平得跟水平仪没两样,但字缝里嵌着一种压不住的、滚烫的东西。
“核潜艇建造完毕。叶安请求~”
他顿了半拍。
坞底,叶安已经走到了艇体旁边。赵丰看见他过来,保温杯差点脱手。老厂长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一巴掌拍在叶安肩膀上,嘴巴张得能塞进整个保温杯盖。
叶安被拍得往前踉跄了半步,龇了下牙。
国良看着那个被赵丰拍得东倒西歪的背影,嘴角那条线微偏移了一个不太明显的弧度。
“叶安请求启动海试。”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拍。
然后,龙正华的嗓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苍老的,沙砾感的,但中气十足。带着一种属于三军将帅的、压了一年半的、终于等到这一刻的滚烫。
只有两个字。
“批准。”
两个字从听筒里砸出来,国良的脊背反而绷得更紧了半寸。他把大哥大从耳边拿开,盯着屏幕看了一秒,揣回胸口内兜。
坞底,叶安正被赵丰拍得歪了半步。老厂长的巴掌力道不轻,拍在肩胛骨上嗡地一声闷响。
“小叶!成了!真他娘的成了!”
赵丰的嗓门炸开,中山装领口那颗扣子被他激动得扯松了半截。保温杯攥在另一只手里哐当乱晃,茶水从杯盖缝隙里飞出来,甩了李涛一裤腿。
李涛没躲。老花镜从额头滑到鼻梁,他低头看了眼裤腿上的茶渍,又仰头望了望那个蹲在坞底的黑色庞然大物。
嘴唇动了两下,没出声。
叶安揉着被拍疼的肩膀,龇了一下。
“厂长,您能不能换个庆祝方式?我这肩胛骨快被您拍骨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