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丰哪管这些。一把搂住叶安的脖子,那张黝黑的老脸凑过来,眼眶红了一圈。
“五百多天啊小叶。五百多天!”
叶安被他勒得脖子发紧,往旁边偏了偏。余光扫过船坞里那些围过来的人。
王铁牛蹲在艉部焊缝旁边,护目镜推到额头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拍。不是鼓掌,是一种焊工特有的、确认手感还在的习惯动作。
楚天阔靠在反应堆舱检修口的围栏旁,白大褂的口袋里那截磨秃了的铅笔头露出半截。他没说话,只是把老花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三遍。
沈流从推进舱检修口钻出来,满脸油污,扭力扳手还攥在手里。冲旁边人吼了一句“谁踩我工具箱了”,回过头看见叶安被赵丰勒着脖子,嘴角咧了一下。
岳玲站在操控台边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铅笔搁在纸面上,一个字没写。
她盯着那艘黑色的艇体看了五秒钟,把笔记本合上了。
国良从观察平台的铁梯走下来,军靴踩在坞底水泥地面上咚响。他走到叶安旁边,没插嘴赵丰的激动。只是站着。
叶安从赵丰的搂抱里挣出来,拍了拍领口。
“老首长批了。”
国良点头。
“准备海试。”
这四个字落在船坞里,比赵丰刚才那一嗓子还安静。但所有人的脑袋齐刷刷转过来。
赵丰的保温杯停在半空。
李涛推了推老花镜。
王铁牛从地上站起来了。
“什么时候?”赵丰的嗓子压下来,压到了只有三个人能听见的刻度。
叶安扭头看了国良一眼。
国良的嗓音平得跟水平仪没两样。
“老首长让我们准备好了报时间。”
叶安从兜里翻了半天,什么都没翻出来。糖吃完了。他把手收回去,摸了摸后脑勺。
“先别急。”
赵丰的保温杯又悬住了。
“海试之前,还有两件事。”叶安竖起两根手指。“第一,反应堆冷态启动试验。楚天阔那边的自检程序跑完了没有?”
他转头朝楚天阔那边喊了一嗓子。
“楚工!冷态启动的预检清单走到哪一步了?”
楚天阔把老花镜戴回去,从口袋里掏出那本翻得卷了边的检查手册。
“一百一十七项,走完了一百一十三项。剩下四项需要注水之后才能跑。”
“明天注水。后天冷态启动。”
楚天阔点头。没有犹豫,没有迟疑。
“第二件事。”叶安收回视线,看着赵丰。“联合演习的时间确定了没有?”
赵丰愣了一拍。
国良接上话头。
“下周五,老首长通知的。飞鹰号防空改造已经完成,022编队待命。就差~”
“就差这条。”叶安朝坞底那个黑色的轮廓扬了下巴。
赵丰的喉结滚了一圈。
“你的意思是~核潜艇也要参加联合演习?”
“不参加。”叶安双手插回裤兜。“但海试跟联合演习同步。M国人、R国人、英国人、法国人~四个国家的精锐编队全在海面上盯着。”
他歪了下脑袋,那副懒洋洋的散漫劲儿又冒出来了。
“咱们的核潜艇从他们编队底下钻过去。他们连个屁都听不见。”
船坞里安静了三拍。
赵丰的保温杯终于掉了。搪瓷碰水泥地面,叮当滚了两圈半。茶水洒了一地。
他没捡。
叶安拍了拍手。
“行了,别杵着了。各回各位。楚工,你的注水方案今天下午跟我碰一遍。沈流,推进系统的最后一轮自检明天早上八点之前给我结果。王师傅~”
王铁牛挺了下腰。
“所有检修口的密封检查再走一遍。一号到十七号水密门,逐个加压测试。”
“明白!”
叶安转身往铁皮门方向走。帆布鞋底踩在坞底水泥地面上哒响。经过岳玲的时候,脚步顿了。
“岳玲。”
“在。”
“明天下午海军工程大学还有课。”
岳玲翻开笔记本,指了指某一页的课表。
“稳性计算,第六讲。”
叶安歪了下脑袋。那张灰扑扑的脸上浮出一种极其微妙的、近乎自嘲的弧度。
“核潜艇后天冷态启动,下周海试,联合演习同步进行。然后我明天下午还得去上课。”
岳玲把笔帽咬在嘴里,肩膀抖了一下。
叶安拍了拍帆布包,那副快要睡过去的散漫架势回来了。
“岳老师,你说咱俩是不是全国最忙的牛马?”
岳玲把笔帽从嘴里拿出来。
“您是牛。我顶多算个拉磨的驴。”
叶安嗤笑出声,帆布鞋底蹭着地面往铁皮门走。
“走吧。回去备课。明天那帮学生要是还分不清静稳性和动稳性的区别,我扣他们体育课学分。”
“您没有扣体育课学分的权限。”
“那我扣他们午饭。”
铁皮门在两人身后合拢,金属碰撞的声响在空旷的船坞里回荡了两圈。坞底那个黑色的庞然大物安静地蹲着,消声瓦的深黑色表面吞掉了所有照射下来的光线。
赵丰蹲在地上捡保温杯。茶水淌了一地,把水泥地面染成了深色的不规则图案。
他直起腰,保温杯攥在手里,盯着铁皮门合拢的方向看了三秒。
然后低头看了眼那艘核潜艇。
再看了眼门的方向。
“这小子。”赵丰摇着头,拧开保温杯盖子往里瞅了一眼。空的。
“造完核潜艇,明天还得去上课。”
他把空杯子揣进兜里,那张黝黑的老脸上褶子全拧在一起,分不清是笑还是哭。
“全国就这么一头牛。累死了可没处再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