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正华的军靴踩在码头最前沿的水泥防浪堤上,鞋底碾过一层薄薄的盐霜。
清晨六点整。南海某处保密军港。
港湾外的深蓝色海面铺展到天际线尽头,浪涌极缓,一浪推一浪,把岸边那排铁质系缆桩拍得嗡嗡闷响。
老首长两手背在身后,搪瓷茶缸没带。穿了件崭新的深灰色夹克,领口拉链拉到了喉结下方。那张刻满沟壑的老脸迎着海风,褶子被吹得一层层往后翻。
他盯着海面看了足足三十秒。
“终于到这一天了。”
嗓音不高。被风一裹就散了,钻进浪涌的节拍里。
国良站在他身后两步的位置,军靴并拢,脊背绷成一条垂直线。公文包夹在腋下,拉链拉得死严。他的瞳仁扫过码头两侧那排荷枪实弹的岗哨,又收回来,落在老首长的后背上。
“从第一张图纸到今天。”龙正华的手从背后松开,搭在防浪堤的铁栏杆上。锈迹被他的掌心捂热了两寸。“五百多天。”
国良没接话。
龙正华转过身。那双浑浊的老眼扫了一圈码头上忙碌的身影~技术人员搬着仪器箱穿梭,通讯车的天线在晨光里缓缓旋转,三辆军绿色的后勤卡车正往测试指挥台方向倒车。
一切就绪。
唯独少了一个人。
“几点了?”
国良抬腕。“六点一十二。”
龙正华哼了一声。那声哼从鼻腔里闷出来,带着一股子被人放了鸽子的不爽。
“说好六点集合。”
国良的后槽牙磨了一圈。他从公文包侧兜掏出手机,按亮屏幕。没有未接来电,没有短信。
“打了三遍,不接。”
龙正华转回头,继续看海。风把他夹克的下摆掀起来又放下,一下一下。
“这小子。”
两个字被海风吞了一半,只剩“小子”二字砸在浪涌的缝隙里。
国良把手机揣回兜里。
他跟叶安搭档快两年了。两年里,这人干过的事儿能写一本比《基督山伯爵》还厚的传奇~双体货船、022导弹艇、十万吨航母、核潜艇、定向微波武器、联合演习打爆四国舰队。每一件拎出来,都够别人吹一辈子。
从没失手。
从没让任何一个等他结果的人失望。
但迟到这事儿~
“首长,他每次都这样。”国良的嗓音平得跟码头上那根校准用的水平仪没两样。“上回海军大院那个会,说好七点,六点四十二才从港城出发。再上回演习动员,九点的会他八点五十五推门。”
龙正华没吭声。
“还有上上回,飞鹰号那次对抗演习。说好九点开始,他八点五十九蹿上舷梯,鞋带还没系。”
龙正华的肩膀动了一下。像是在憋笑,又像是在憋气。分不清。
“不过~”国良顿了一拍。
军靴在水泥地面上微微移了半步,那张国字脸上翻过一种极其细微的、被某种确信撑起来的东西。
“他从来没迟到过一件正事。”
龙正华回过头,从侧面瞥了他一眼。
“迟到是迟到。”国良把公文包从腋下换到另一边。“但到了就能干。干了就能成。成了就是别人追三年都追不上的水平。”
龙正华哼了第二声。这回那声哼里掺了点别的东西~不全是不爽了。
码头方向传来一阵发动机的轰鸣。不是军用车辆那种沉稳的柴油机闷响,是一台老旧汽油机特有的、喘不上气的嘶吼。
龙正华和国良同时转头。
一辆灰扑扑的BJ212吉普从军港内部通道冲出来,避震器嘎吱嘎吱叫得跟垂死挣扎没两样。车身晃得跟海面上的渔船似的,前轮碾过码头边缘一块松动的水泥板,整辆车弹了一下又砸回去。
急刹车。轮胎在盐霜地面上拖出两道灰白的印子。
车门嘎吱推开。
一双帆布鞋踩出来。鞋面沾着不知道哪个车间的铁锈灰,鞋带只系了左脚那只。
灰夹克。皱巴巴的。跟五百天前那件没区别~也许就是同一件。
帆布包甩在肩头,包带歪到了锁骨外侧。
叶安从212里钻出来的时候,头发支棱着至少四个方向。左颧骨上没有灰印了,但下巴上冒出了一层青黑的胡茬~至少两天没刮。
“首长。”
龙正华盯着他。从那撮支棱的头发扫到没系的鞋带,又从鞋带扫回那张熬了通宵的脸。
“六点集合。”
“我知道。”
“现在几点?”
叶安抬腕。没戴表。帆布包里翻了两下,摸出砖头手机,按亮屏幕。
“六点二十一。”
龙正华的后槽牙磨了一声。
“迟了二十一分钟。”
叶安把手机揣回去,摊了摊手。那副“我错了但我不那么诚恳”的架势跟从前一模一样。
“昨晚王铁牛那边第六圈分段的最后一道水密门密封测试出了个小状况。O型圈的压缩量偏了零点三毫米。我盯着换完才走的。”
国良的后槽牙也磨了一圈。
零点三毫米。在水下四百五十米的环境里,零点三毫米的密封偏差,等于一条命。他盯着不盯着,王铁牛都会处理。但这人就是非得亲眼看着才放心。
龙正华把搭在栏杆上的手收回来,揣进夹克口袋。
“走了?”
叶安点头。帆布鞋底在地面上蹭了两下。那股子从凌晨五点开到现在的疲惫从骨头缝里往外渗,但被海风一灌,又缩回去了大半。
他偏过头,看向码头外侧那片深蓝色的海面。
浪涌一层推着一层,节拍极缓。
十月的南海水温还在二十五度以上,海面不起雾,能见度极好。
远处天际。
码头后侧那排活动板房,已经架好了临时指挥台。核工业部的王总工蹲在示波器前面,正跟技术员核对数据线的接头。声学所的周副所长守在水听器阵列的接线盒旁边,弯腰逐一比对频响曲线,那副深度眼镜快贴到屏幕上了。
装备部的刘部长站在最里面,两手背着,头一会扭向窗外的海面,一会转回来看门口。
叶安推门进去,铁皮门轴嘎吱叫了一声。
刘部长第一个转身。
“到了?”
“到了。”叶安把帆布包往桌角一搁,蹭着铁皮地板走到操控台前面。
显示屏早开了机。一排实时数据流在屏幕上滚动,艇内各传感器的状态指示,全绿。
王总工直起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