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天阔那边冷态启动的预检走完了?”
叶安朝屏幕某个角落的绿色指示灯扬了下脑袋。
“昨晚十一点走完最后四项。全过。”
周副所长把校准仪搁下来。
“水听器阵列就位。频响校准刚结束,三到五微米波段的响应曲线跟上次实验室标定偏差零点一分贝。”
叶安扫了眼表盘。六点三十八分。
“那行。”
他转过身,朝龙正华那边。
老首长靠着活动板房的铁皮门框,搪瓷茶缸这回带来了,捧在手里,盖子没拧开。脑袋偏向窗外,海面上的浪涌把早晨斜光打成细碎的银白。
叶安看见了。
老首长右手的拇指,在茶缸侧面来回搓。搓了三下,停了。又搓了两下。
叶安把帆布包从桌角拎起来,走过去,靠在旁边的铁皮墙上。
“首长,您这是忍不住想看了?”
龙正华的拇指停了。他转过来,眼皮抬了一分。
“废话。”
叶安嗤笑出声,拖了半截就散在板房的嗡嗡回响里。
王总工在后面翻了个白眼,周副所长扶了扶眼镜,把脑袋转回屏幕。刘部长干脆走到窗边,假装看海。只有国良一动不动,后槽牙悄悄咬了一下。
龙正华把茶缸盖拧开,灌了口水,放下。
“说吧。”
叶安把帆布包挂回肩上,掰着手指头捋。
“第一段:浅水层噪声基线标定,二十米到五十米,匀速直行,三个测点。第二段:深水层静音测试,两百五十米,怠速,三十分钟。第三段:最大航速冲刺,三十二节,十分钟。”
他停了一下,裤兜里翻了半天,什么都没翻出来。糖吃完了。
“第四段~水下极限机动。四百米深度,满速转向。”
龙正华的茶缸在掌心转了半圈。
“这个不在方案里。”
“我昨晚加的。”
王总工从示波器旁边抬头,嗓子里发出一个犹疑的音。
“四百米深度满速转向?”
“耐压壳极限潜深四百五十米。在四百米跑满速转向,壳体承受的应力是正常工况的两点三倍。”叶安扫了他一眼,“不做这个,我怎么知道它结不结实?”
板房里安静了三拍。
刘部长从窗边转回来,两手从背后松开,搭在腰侧。
“要是万一~”
“不要万一。”叶安打断他,“王铁牛的摩擦搅拌焊走了两百一十七道缝,一道没废。楚天阔的反应堆预检一百一十七项,全过。沈流的叶轮环台架跑了八百小时,一根裂纹都没出。”
他把后背靠上铁皮墙。
“我造出来的东西,我清楚。”
刘部长合上嘴。
龙正华把茶缸搁在折叠桌上,叮当一响。他站起身,夹克拉链往上扯了两公分。
“那就开始。”
叶安拿起对讲机。
“王铁牛。”
对讲机里嗡了一声,那个磨砂纸一样粗砺的嗓子炸出来。
“在!”
“艉部水密门气密测试结果。”
“十七号到三十二号,全部合格。”
“反应堆舱。”
“楚工说一切正常,等命令。”
“推进系统。”
沈流的嗓子比王铁牛更硬实。
“随时可以起步。”
叶安把对讲机按到嘴边,按下发话键。
“注水。”
码头外那片深蓝的海面上,什么动静都没有。
但活动板房里,所有人的脊背在这一刻同时绷紧了。
水听器阵列的数据开始跳动。
叶安把对讲机搁回桌面,转过身,靠着操控台边沿,帆布鞋底有节奏地在铁皮地板上蹭了两下。
龙正华站在他旁边,又开始搓手了。
右手拇指搓着左手手背,一下一下,停了,又起来。
叶安低头扫了眼,把帆布包往肩上提了提。
“首长,别搓了。”
龙正华没停。
“皮搓破了我可不管。”
“你这张嘴。”龙正华终于停下来,两手垂在腰侧。
沉默了三秒。
“怎么了?”叶安转过头,那份不耐烦的、理所当然的坦荡在脸上摆得明明白白,“您等了五百多天,眼看着要见到结果了,搓两下手怎么了?”
龙正华没接话。
他只是再次转头,看向板房窗外那片海面。
天边的光从铅蓝切成了白亮。码头上的旗帜被早晨的风撑起来,旗面翻出脆利的声响,一下一下。
水听器阵列的数据流稳了下来。
叶安朝显示屏扫了一眼。
“首长。”
龙正华没动。
叶安把帆布包带调了调,两手插进裤兜,脚尖朝着那扇窗户的方向微微偏了偏。
“它要下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