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巴斯的声音几乎是逐句拔高,让会议室里的气氛变得越来越紧张。
这时,一直沉默的苏格兰演员伊万·麦克格雷格清了清嗓子。
他今天穿着一件格子衬衫,领口敞开,露出些许胸毛,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慵懒的、漫不经心的气质。
当他开口时,声音里的那种苏格兰口音变得格外明显:“我理解西娅姆的激动。”
麦克格雷格说,他双手摊开,做了一个安抚的手势:“但作为演员,我必须从一个更感性的角度来说。”
“《爱》里的表演,让-路易·特兰蒂尼昂和埃玛妞·丽娃的表演,是教科书级别的。”
“他们用最细微的表情、最克制的肢体语言,展现了人类面对死亡时的全部尊严与脆弱。那种表演是会留在电影史上的。”
他顿了顿,看向阿巴斯:“而《寄生虫》的表演当然也很好,元彬、莉莉·柯林斯都很出色。”
“但那是另一种好,他们服务于一个更大的结构,一个更宏大的叙事。在这个叙事里,个人是被异化的符号,是阶级和种族结构的产物。这很聪明,但……”他耸了耸肩“不那么动人。”
“动人?”法国时尚设计师让-保罗·高缇耶突然开口了。
这位以颠覆传统著称的设计师今天穿了一件改良版的军装夹克,搭配蕾丝内搭,脖子上挂着好几条风格迥异的项链。
他说话时手势夸张,法语口音浓重:“伊万,你说《寄生虫》不动人?”
“那我告诉你,当我看到那一家人在暴雨夜逃回地下室,那个镜头从豪宅的落地窗俯拍下去,他们像蟑螂一样在街道上爬行,那一刻我几乎窒息了。”
“那不是不动人,那是另一种动人,一种让你感到耻辱、愤怒、无力的动人。”
高缇耶的手指在空中比划着:“还有最后那场杀戮,印第安人从地下室爬出来,满脸是血,眼睛里全是仇恨,那是几个世纪的压迫浓缩在一张脸上。你看不到那个表演的力量吗?你看不到那个镜头背后几百年的历史吗?”
“让-保罗,”安德里亚·阿诺德终于开口了,她的声音平静而坚定“我理解你的感受。但作为导演,我必须说,《寄生虫》在结构上太‘完美’了,完美到几乎像一部精密的机器。”
“每一个隐喻都恰到好处,每一个转折都严丝合缝,这种完美让我有些不安。它缺少那种……即兴的、意外的、属于生命的毛边。”
她翻开自己的笔记,指着上面的一段话:“而《爱》不同。哈内克敢于让镜头停留在那些沉默的、尴尬的、痛苦的时刻,老夫妻喂饭时的挣扎,妻子失禁后的羞耻,丈夫最后那个决定。”
“这些时刻没有推动‘剧情’,但它们揭示了人性最真实的褶皱。这种勇气,在当下这个追求节奏和爆点的时代,更值得珍视。”
“安德里亚……”阿巴斯激动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她努力控制着情绪,但声音里还是带着一丝颤抖。
“你说《寄生虫》太‘完美’?那我想问你,一个26岁的导演,能够如此完美地掌控这样一个复杂的多线叙事,这本身难道不是一种奇迹吗?这种天赋,这种早熟的洞察力,难道不值得嘉奖吗?”
她环视四周,目光最终落在南尼·莫莱蒂身上:“主席先生,您是一位以政治介入和社会批判著称的导演。”
“您应该比我们更清楚,拍出这样一部电影需要何等的才华和胆识。难道我们要因为它的‘热度’,因为场刊的高分,就否定它的价值?如果真是这样……”
阿巴斯深吸一口气,几乎是咬着牙说:“那我们将来会被电影史如何记载?一群为了彰显自己的‘独立性’,而让明珠蒙尘的……蠢货吗?”
“蠢货”这个词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会议室的空气里。
长达十几秒的沉默。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南尼·莫莱蒂。这位意大利导演依然保持着最初的姿势,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
他的脸上依然没什么表情,但镜片后的眼睛却异常明亮。
终于,他开口了,声音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西娅姆说到了关键。”
南尼的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上:“我们坐在这里,不是为了和场刊赌气,也不是为了证明我们比媒体更懂电影。”
“我们的责任是选出真正最卓越的作品,那种不仅在今天卓越,在十年、二十年后依然卓越的作品。”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个人:“所以让我们抛开那些外部噪音。忘记场刊的分数,忘记媒体的吹捧,忘记李古城的年龄和国籍。只问一个问题:《寄生虫》是不是一部伟大的电影?”
他看向艾曼纽·德芙:“艾曼纽?”
法国女演员轻轻放下咖啡杯。她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缓缓点头:“是的。它是。”
“亚历山大?”
佩恩耸了耸肩,脸上又浮现出那种讽刺的微笑:“技术上无可挑剔,叙事上近乎完美。是的,它是。”
“黛安?”
克鲁格咬了咬下唇,最终点头:“虽然我更喜欢《爱》的情感深度,但我必须承认,《寄生虫》是一部杰作。”
“安德里亚?”
阿诺德沉默的时间最长。她翻看着自己的笔记,手指抚过那些红笔写下的评注。最终,她叹了口气:“它太聪明了,聪明到让我有些警惕……但没错,它是伟大的。”
“伊万?”
麦克格雷格摊开手:“我依然认为《爱》的表演更打动我,但《寄生虫》的整体成就……无可否认。”
“让-保罗?”
高缇耶几乎是立刻回答:“毫无疑问!”
“拉乌尔?”
佩克推了推眼镜,缓缓点头:“尽管我有保留,但……是的。”
南尼最后看向西娅姆·阿巴斯。巴勒斯坦女导演的眼睛已经湿润了,但她努力保持着平静,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作为一名饱受巴以冲突折磨的女导演,她深深的知道这种创伤来自哪里,所以,她对这种扒老美皮的电影的感受与共情,要远比其他人更强。
“那么……”南尼靠回椅背,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笑容“我们达成了第一个共识:《寄生虫》是一部伟大的电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