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10日，周四。
王亮靠在办公椅上，手里拿着一支笔，有一下没一下地转着，眼睛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对面蒋雪柔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正说得眉飞色舞，整个人都往前倾着。
“王总，你是不知道，张卫平这次可真是豁出去了！”她挥着手里的文件眼睛放光，“他把全国所有制片公司都请去了，希望大家联合起来，态度强硬、强势向院线施压，提高目前的分账比例！你是没看到现场那气氛，大家都挺激动的！”
王亮转过头看了她一眼，笑了笑没说话。
蒋雪柔继续兴奋地说：“张卫平说了，这些年院线拿大头，咱们制片方拿小头，这不合理！《十三钗》投资那么大，要是还按原来的分账，他们新画面能赚什么？他还说，这次要是成功了，以后大家都受益！”
王亮放下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悠悠地问：“那现场有多少公司答应他了？”
蒋雪柔愣了一下，想了想说：“所有公司都挺有兴趣的，但大部分都表示要回去汇报、商量，再给回复……当场表态的没几个。”
王亮点点点头笑了：“那就对了。”
蒋雪柔有点懵看着他：“王导，您这是什么意思？”
王亮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慢条斯理地说：“雪柔，你觉得那些公司会跟着他一起干吗？”
蒋雪柔想了想犹豫地说：“应该……会吧？毕竟提高分账对大家都有好处啊。”
王亮摇摇头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说：“好处是有，但风险更大。那些公司手里有什么？他们有《十三钗》吗？他们有张一谋吗？”
蒋雪柔愣了一下，似乎明白了什么。
王亮转过身看着她：“院线手里掌握着全国超过八成的影院，那是实打实的资产。制片公司呢？除了几部电影，还有什么？拿什么跟人家硬刚？”
蒋雪柔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还是有点不甘心：“可是张卫平说了，大家联合起来，力量就大了……”
王亮笑着打断她：“联合？怎么联合？每家都有自己的算盘。真到了要跟院线翻脸的时候，有几个敢站出来？张卫平有《十三钗》做筹码，他敢。别人呢？”
蒋雪柔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那您的意思是，这事儿成不了？”
王亮摇摇头走回办公桌后坐下：“成不了。至少现在成不了。等市场再发展几年，制片公司实力再强一些，也许有机会。现在嘛……”
他顿了顿看着蒋雪柔：“张卫平应该重点拉拢你了吧？咱们量子影业也是他拉拢的对象吧？”
蒋雪柔嘿嘿一笑，有点不好意思：“王导说得不错，包括咱们在内，华艺、光线、博纳几家都被他拉拢了，不过我们都没有现场表态。都说要回来商量。”
王亮点点点头手指敲着桌面：“这就对了。他心里清楚，真正能对院线产生影响的，就那么几家。咱们、华艺、光线、博纳，都是有能卖座的商业片大导演的公司。”
蒋雪柔看着他，“王导，那咱们公司的意思呢？怎么回复他？”
王亮想了想，“《十三钗》还有一个月才上映，着急的只会是张卫平。想让其他公司跟着他一起冲锋，那怎么可能？都不是傻子。”
他顿了顿看着窗外，眼神有点飘远：“至于咱们，等他闹腾起来后，我们跟着支持就是了。毕竟革命，可从来都没有一次就成功的例子。”
蒋雪柔点点头，“要是这几天他追问我们的答复呢？”
王亮摆摆手：“那就明着告诉他，我们支持，但只会是在他发声之后。可如果想让我们跟他一起行动，那是不可能的。我想其他公司，应该也会是这个态度。甚至更不堪的，可能只会跟着吆喝两句……”
两人正聊着，蒋雪柔又想起一件事，翻开手里的文件。
“王总，还有一件事。张卫平这次还提出要提高最低票价。”她把文件递给王亮，“国内院线一般周二半价日，他要求将最低票价提高5元，这样全票价就提高了10元。”
王亮接过文件看了一眼，忍不住笑了，啧啧两声：“一线城市最低票价提高到40元、二线35元、三线30元；那么全票价就是80元、70元、60元。影院根据自身档次要是再稍微提一点，这就近一百了！”
他摇摇头感慨道：“张卫平这次真是豁出去了。他凭什么这么有底气？”
“他用的是片长当理由。说普通电影也就90分钟到100分钟，而《十三钗》是145分钟，加量肯定就要加价。这个理由还挺有说服力的，不少制片公司都表示支持。”
王亮点点点头放下文件：“这理由倒也没错。不过院线那边肯定不会轻易答应。”
蒋雪柔笑着说：“对，这些天听说两边谈了很多次，都不欢而散。院线的意思是，谈不拢就不放映《十三钗》。张卫平也很坚持，不提高分成和票价就不给院线放映。”
王亮手指敲着桌面：“院线那边应该心不齐吧？毕竟《十三钗》在他们眼里可是一块大蛋糕。无论票房能不能上十亿，反正院线永远是赚的，只是多与少的区别。”
蒋雪柔笑了：“呵呵，王导猜对了，一部分院线态度是软的，已经有些模棱两可了，但八大院线和另一部分还是很强硬。”
王亮点点点头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这就对了。这么多年张卫平能两次提价成功，不是没有原因的。用一句话来形容张卫平，那就是：一谋在手，天下我有！”
蒋雪柔笑，正要说什么，敲门声响起。
咚咚咚，三声，不急不缓。
“进来。”王亮说。
助理推门进来，站在门口，看着两人：“王总，蒋总，电影局来电话了，让公司派个人去开会，就在明天上午十点钟。”
王亮和蒋雪柔对视一眼。
蒋雪柔转头问：“说了是什么事吗？”
助理摇摇头：“没说，就通知开会。”
王亮摆摆手：“知道了，你先回去工作吧。”
助理点点头，关上门走了。
蒋雪柔看着王亮有点兴奋：“王导，是《十三钗》那件事儿？”
王亮点点点头肯定道：“除了那件事情，还能是什么呢。闹得这么大，上游制片和下游院线眼看着就明刀明枪开火了。电影局不出面才怪。”
蒋雪柔有点幸灾乐祸：“院线毕竟是终端，坐地分账，这么被动确实咽不下这口气。”
“以后会好的。等市场再发展几年，制片公司实力再强一些，双方就能平衡了。”
“那这次还是由我去吗？还是您亲自去？”
王亮想了想，“电影局的意思，肯定是想让我去开会。如果我猜得没错，明天到场的应该全是各个制片公司的一把手，或者大导演、大制片人。当然了，肯定还有那37家主流院线的代表。”
他看着窗外：“我也等着上面喊呢，毕竟我也有自己的诉求想要说说。”
蒋雪柔点点头，明白了。
........
11月15日，周二。
上午九点半，广电总局门口已经热闹起来了。
各种豪车停了一排，奔驰宝马都是标配，还有几辆加长的。门口站满了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抽烟的抽烟，聊天的聊天。
王亮刚到，就看见宁号站在门口，东张西望的。他今天穿了一件灰色的休闲西装，头发梳得挺整齐，但表情有点复杂。
“亮子！”宁号看见他，快步走过来，一把搂住他肩膀，“多久没在这边碰过头了，还有点恍惚。”
王亮笑，拍拍他肩膀：“不应该是有点心理阴影吗？毕竟那段时间，你可是天天来总局，为了《无人区》的事儿，哈哈哈……”
宁号瞪他一眼，没好气地说：“你就知道笑话我。那能一样吗？那是我的电影，我不来谁来？”
两人正说着，周围的人越来越多。
韩三平来了，穿着一件深蓝色夹克，精神矍铄，跟身边的人说着什么。任中伦也来了，戴着眼镜，一脸严肃。王忠军、王常田、伍刻波、杨守城、于东……一个个都是熟悉的面孔。
还有陈虹、顾常卫、贾章科、马科、钟莉芳……有制片人，有导演，有公司老板。
大家互相打着招呼，寒暄着，气氛还算轻松。
王常田走过来，跟王亮和宁号握了握手，然后突然问了句：“怎么没看到张卫平呢？”
这一问，大家都愣住了。
是啊，怎么没看到张卫平？他可是今天的主角啊！
“还真没见到人！”有人说。
“不可能没来呀？他是当事人。”另一个人说。
大家四处张望，确实没看到张卫平的影子。
远处院线的人也在一起聚集着，没有靠近的意思。两边像是隔着一条无形的线，谁也不主动过来。
宁号忍不住问王亮，压低声音：“你说张大炮人呢？不会是临阵脱逃了吧？”
王亮看了看总局里面，若有所思，轻声说：“也许，别人早就到了吧……”
宁号愣了一下看着里面：“你是说……他提前进去了？”
王亮点点点头又看了看院线那边，“你伱们没发现院线那边也有点怪吗？”
宁号看了看没看出什么：“哪里怪？”
王亮轻声说：“我没看到叶宁，也没看到星美的人。”
宁号愣了一下，仔细看了看，果然没看到万达的叶宁和星美的覃鸿。
他脸色变了变，压低声音：“你是说，那八家都不在外面？”
王亮点点点头，没说话。
王常田在旁边听见了，脸色也有点不好看，“是了，那八家都不在外面。咱们十点进，他们应该是提前了。”
三人对视一眼，都有了不好的预感。
十点差一刻，总局的工作人员才过来带路。
一群人跟着工作人员，向大会议室走去。途中很安静，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
王亮走在人群里，心里盘算着各种可能性。宁号在旁边，表情复杂。王常田也是一脸凝重。
推开会议室的门，所有人都愣住了。
会议室很大，中间一张长桌，两边摆着椅子。电影局大童领导坐在主位，表情严肃。左右两边各坐着两列人。
左手边，张卫平一个人，大马金马地坐在那儿，翘着二郎腿，脸上带着得意的笑。
右手边，八大院线的人整整齐齐坐着，叶宁和覃鸿赫然在列。他们表情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
童领导看到众人进来，站起来说：“既然都到了，那入座吧，今天的会议马上开始。”
众人鱼贯而入，各自找位置坐下。
制片方这边，国企的人坐在靠前的位置。
按理说他们不应该掺和，因为他们手里都有院线。、
国企的特殊性质，让他们不得不来，并且还得坐在制片方这边。只是他们都很默契地保持着沉默，能不开口就不开口。
其他人脸色都不是很好看，因为不知道之前这里发生了什么，但看张卫平那得意的样子，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王导，这边坐。”有人把王亮请到第一排靠前的位置。
王亮点点点头，说了声“谢谢”，坐下了。
宁号坐在他旁边，凑过来小声说：“亮子，这气氛不对啊。”
王亮微微点头，没说话。
童领导坐下，清了清嗓子开口道：“今天，局里把你们请过来，我亲自主持会议，就是为了调解《十三钗》和院线的事情。这段时间闹得沸沸扬扬，对谁都不好。”
话音刚落，一个刚进来的院线代表就忍不住开口了，嗓门挺大：“领导，没有他张卫平这么干的！他说改就改，就因为他有张一谋和《十三钗》？这不公平！”
另一个人也跟着说：“对！这次我们退让了，那下次他就一定会得寸进尺！以后还怎么合作？”
王亮听着，心里有点服气。这些人胆子挺肥，抢领导的话？
他注意到，对面八大院线的人却都没有开口，只是静静听着，表情平静。
制片方这边也有人忍不住了，一个电影公司的人站起来说：“你们建一座影院，至少物业产权在那里。我们拍一部电影，最后要是亏了，还剩什么？只剩一盘带子！”
另一个接着说：“对！你们左右都是赚的，只有我们片方担着风险！那点分账不仅要考虑回本，还要承担拷贝、宣发的费用！你们考虑过我们的难处吗？”
两边你一句我一句，叽叽喳喳吵个不停，会议室里乱成一锅粥。
王亮注意到，张卫平和八大院线的人都没出声，只是静静看着。他心里有了些猜测。
童领导越听脸色越难看，最后猛地一拍桌子，青着脸喊了一声：“安静！”
现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他。
童领导扫视一圈冷冷地说：“在你们进来前，我已经和院线代表、制片方代表谈过了，他们愿意接受调解，各退一步！”
此话一出，后面进来的人全都瞪大了眼，看着己方阵营的代表——八大院线和张卫平。
王忠军第一个反应过来，开口问道：“领导，调解内容是什么？”
所有人瞬间集中了注意力，看向童钢。
童领导顿了顿，“院线方接受最低票房涨价5元。至于分账，《十三钗》5亿之内的票房，新画面按45%分，超过5亿的部分按41%分。”
话音刚落，会议室里炸了锅。
制片方这边，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有愤怒，有震惊，有不敢相信。
王亮注意到，不少人看向张卫平的眼神，已经带上了刀子。
这一刻，所有制片方都有一种被背叛的感觉。不，不是感觉，是真的被背叛了！
说好的同进退，结果张卫平是在利用大家，达成他的目的。看似是接受了调解的方案，可实际上是他赢了。现在，他就不管其他制片方了？
“我不接受这个方案！”一个院线代表站起来，脸涨得通红。
“我们也不接受！”另外几个人也跟着喊。
“我接受。”八大院线的人却齐声说。
“接受。”另一部分院线也点头。
院线那边先乱了起来。一部分院线依旧态度强硬，选择拒绝放映《十三钗》。而八大院线和一部分院线接受了这个方案。
制片方这边，大多数人都是恶狠狠地看着张卫平。大家被当猴耍了，谁心里能舒服？
张卫平完全不在意众人的目光，脸上甚至带着笑。
他的目的达到了。至于那些拒绝放映《十三钗》的院线，他觉得这些人一定会妥协的！
就在这时，王亮开口了。
“领导，我有些话想说。”
他的声音不大，足够清晰。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他。
制片方这边，大家眼睛都亮了。院线那边，包括八大院线的人，也都认真了起来。不能不重视啊！
童领导看着他点点头：“嗯，你有话就说。”
王亮站起来扫视了一圈，然后看向童领导缓缓开口：“今天这个方案，看来是独属《十三钗》的。那我们其他公司以后的电影呢？怎么算？”
听到这话，所有电影公司的人都激动了。
是啊，张卫平有《十三钗》，他们有什么？以后怎么办？
叶宁苦笑着看向王亮，心里知道这下麻烦了。张卫平也有点不自然，嘴角抽了抽。
王亮笑了笑继续说：“我的《惊天魔盗团》也上了6亿呢，路阳的《纽约行》也有近8亿，那会我们量子影业应该和张制片学学的。”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但谁都听得出来里面的讽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