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微微亮的时候,台北的街道还笼罩在一层薄薄的晨雾里。
报摊老板老陈已经拉开了卷帘门,铁皮门哗啦啦响的声音在寂静的清晨格外刺耳,惊飞了电线杆上两只正眯着眼打盹的麻雀。
老陈压根没注意,他打了个哈欠,嘴角还沾着没擦干净的口水星子,把一摞摞报纸从三轮车上搬下来,熟练地分门别类摆好。
《联合报》《中国时报》《自由时报》……油墨的味道混着清晨的湿气,钻进鼻子里,有一种几十年如一日的熟悉感。
他随手拿起最上面的一份《联合报》,眯着眼看了看头版。
大字标题赫然入目:“金马奖昨晚揭晓,《爱乐之城》横扫四项大奖!”
标题下面是一张巨大的彩色照片:王亮和刘艺菲站在颁奖台上,两人十指相扣。
刘艺菲眼眶微红,睫毛上还挂着一滴没来得及擦掉的眼泪,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王亮低头看她,那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说“我就知道你能行”。
老陈“啧啧”了两声,把报纸放到摊位上,又开始摆其他的。
他一边摆一边念叨:“这俩年轻人,了不得啊,了不得……”
同一时间,香港中环。
一家便利店的卷帘门刚拉上去一半,年轻的店员阿杰就猫着腰钻了进去。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带着没睡醒的倦意,眼睛半眯着,像一只被人从窝里拎出来的猫。
他打了个哈欠,把一摞摞报纸从门口的台阶上搬进店里,动作机械而熟练。
搬到一半的时候,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最上面那张报纸的头版,整个人突然停住了。
“哇靠!”他发出一声惊呼,倦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成一个O形。
他顾不上搬剩下的报纸了,直接蹲在地上,把那份《明报》摊开在膝盖上,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头版的大照片里,王亮和刘艺菲站在颁奖台上,灯光打在他们身上,亮得晃眼。
“《爱乐之城》金马大捷,《桃姐》斩获最佳男女大奖,内地电影包揽过半奖项。”他念出声来,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可思议的惊叹。
他又拿起下面的《东方日报》,头版写着:“王亮首夺华语最佳导演,刘艺菲封后泪洒舞台。”
再拿起《星岛日报》:“金马奖硝烟四起,台媒怒斥评审偏袒内地港岛电影。”
阿杰看到最后一条,吹了个口哨,那哨声在空荡荡的便利店里回荡了一下。
他掏出手机,对着几份报纸的头版“咔咔咔”拍了几张照片,然后蹲在地上就开始编辑朋友圈。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敲字,嘴里还念念有词:“金马奖刚结束……台媒就开撕了……这个瓜……够新鲜……”
发完朋友圈,他把手机揣回兜里,站起来继续搬报纸。
BJ这边,天还没完全亮透。
东三环边上的一家报刊亭,老板刘姐正在把报纸往架子上夹。
她穿着一件红色的棉袄,头发用一个黑色的小夹子别在耳后,右手一个夹子,“啪”地一下夹上去,干脆利落。
她旁边是早餐摊的老李,正围着个油腻腻的围裙,在煎饼摊子前忙活。
铁板上的面糊“滋滋”地冒着热气,鸡蛋打上去,蛋白立刻凝固,蛋黄还颤颤巍巍地晃着,撒上一把葱花,香味就飘出去了。
“哎哟喂....”刘姐突然发出一声惊呼,手里抖了抖刚拿起来的《新京报》,“你看看这报纸,全是金马奖!”
她抖报纸的动静不小,哗啦啦的,把老李的目光也吸引过来了。
老李一边翻着煎饼,一边伸头看了一眼。煎饼铲子在铁板上划拉了一下,发出“刺啦”一声响。
“这姑娘我认识!”老李的眼睛亮了一下,声音里带着一种发现新大陆的兴奋,“演那个什么……神仙姐姐的!对对对,就是那个!我闺女可喜欢她了,屋里贴了好多她的海报,墙上都贴满了,连天花板都贴了一张,说是躺在床上也能看到。”
“人家现在可不是神仙姐姐了。”刘姐把报纸举高了一点,眯着眼看着头版的大照片,语气里带着一种长辈式的骄傲,“是影后!你看看这排面——报纸头条,电视新闻,连咱们这报刊亭都跟着沾光!今天这些报纸肯定卖得好,我得再多拿几份……”
她说着就掏出手机,给送报的打了个电话:“喂,老王啊?对对对,是我!今天的报纸你再给我加二十份!对,二十份!什么?你说你那边也快没了?那你赶紧加印啊!这还用我教你?”
挂了电话,刘姐拍了拍手,一脸得意。
老李在旁边看得直乐:“刘姐,你这是发大财了啊?”
“发什么大财?”刘姐嘴上谦虚,但嘴角已经咧到耳根子了,“就是多赚几个零花钱。你不知道,去年金马奖的时候,我进的报纸卖了两天才卖完。今年这个架势,我估计到中午就没了!”
果然如刘姐所料,早上七点刚过,上班族们陆续出门,报刊亭前很快就围了一圈人。大家缩着脖子,搓着手,嘴里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散开。
“老板,来份《新京报》!”一个背着双肩包的年轻男生挤到前面,手里攥着一张十块钱的钞票,胳膊伸得老长。
“我要《北京晚报》!”一个穿格子衬衫的中年大叔从后面探出头来,声音洪亮得像在喊号子。
“有没有《南方都市报》?也给我来一份!”一个戴眼镜的女生踮着脚尖,努力把自己的声音从人群里递过去。
“老板,《爱乐之城》那个报道在第几版啊?”又一个声音冒出来。
刘姐忙得脚不沾地,一边收钱一边递报纸,嘴里不停地喊:“别急别急,都有都有!今天所有报纸都有金马奖的报道,你们随便买哪份都不亏!”
有个戴眼镜的年轻人翻着《新京报》,突然喊了一嗓子:“哎你们看!这上面说台湾那边有媒体骂评审团偏袒内地和香港电影!”
这一嗓子像扔了个炮仗进人群里,周围的人立刻凑过来了。
“骂就骂呗。”旁边一个穿冲锋衣的大叔不以为然地撇撇嘴,把报纸抖了抖,“《爱乐之城》和《桃姐》把大奖包圆了,人家眼红不是很正常吗?你看这照片,王亮和刘艺菲站台上,多般配。人家眼红的可不只是奖……”
“就是就是。”另一个年轻人附和道,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12项提名拿了4个,这命中率也不算高啊。要是真偏袒的话,不得拿个七八个?再说了,《爱乐之城》那质量摆在那儿,全球4.5亿美金的票房是吹出来的?戛纳的金棕榈是白给的?”
“话不能这么说。”一个看起来文质彬彬的中年人推了推眼镜,慢条斯理地开口,“提名多不代表一定要拿奖多。《爱乐之城》拿最佳导演和最佳影片,这个争议不大。问题是其他奖项……你们看看最佳剪辑、最佳摄影,这些技术类的,《爱乐之城》也有提名,但一个都没拿到。这说明评审团并没有偏袒,反而是刻意避开了……”
一群人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报刊亭前俨然成了一个临时版的“金马论坛”。
.........
酒店的早餐厅在二楼,一整面墙都是落地窗,正对着新竹的街景。
王亮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杯黑咖啡和一份三明治。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休闲外套,拉链拉到一半,露出里面白色的T恤。
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表情放空,不知道在想什么。
刘艺菲坐在他对面,穿着一件白色的宽松卫衣,胸口印着一只卡通柴犬,咧着嘴傻笑。
她的头发扎成一个简单的马尾,用一根黑色的皮筋箍着,几乎没有化妆,眉毛没画,眼线没描,连口红都没涂。
皮肤依然白得发光,在晨光里透着一种健康的光泽,像是刚从牛奶里捞出来的。
舒唱坐在刘艺妮旁边,面前的盘子堆得像一座小型金字塔。
朱丫文坐在对面,手里端着一碗白粥,正用勺子舀了一口送进嘴里。
“舒老师。”他终于忍不住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您这……吃得完吗?”
“吃得完!”舒唱一边嚼着嘴里的香肠,一边用叉子又戳了一块培根,“昨晚庆功宴光顾着喝酒了,都没怎么吃东西,饿死我了。”
“你那叫没怎么吃东西?”罗泾端着咖啡从自助餐区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
他把咖啡杯放在桌上,掰着手指开始数,“我记得你昨晚一个人吃了半只龙虾、三块和牛、一整盘水果,还.....”
“还打包了两块蛋糕回房间。”他一字一顿地说完,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姿态悠闲得像是在法庭上做最后陈述的律师。
舒唱的咀嚼动作停了一秒,眼珠子转了转,然后叉起那块培根,在空中晃了晃,义正言辞地说:“那是夜宵,不算。”
罗泾被噎住了,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朱丫文在旁边憋着笑,肩膀一抖一抖的,手里的粥碗都在微微晃动。
他赶紧低下头,假装在认真喝粥,但嘴角的弧度根本压不下去。
王亮从窗外收回目光,看了看这俩活宝,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没有参与他们的拌嘴。
他又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目光落在桌面上,似乎在想着什么。
一个温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王导。”
那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台湾女性特有的温柔和绵软。
王亮回头,看到张艾嘉正站在餐厅门口。
“张导!”王亮放下咖啡杯,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划出一声轻响。
他微微欠身,伸出手去,“您怎么来了?”
张艾嘉走过来,跟他握了握手。
她的手干燥而温暖,力度不大不小,恰到好处。
然后她又跟刘艺菲、舒唱、朱丫文、罗泾一一打招呼,每个人她都能叫出名字,每个人的作品她都能说出一两句评价,显然做足了功课。
“来送送大家。”她的语速不快,咬字清晰,“顺便再跟王导提一次,希望明年有空的话,至少能再来当一回颁奖嘉宾。”
她说这话的时候,笑容很真诚,目光直视着王亮的眼睛,没有那种社交场合的客套和敷衍。
王亮想起昨天刚拿到的四个奖杯;最佳影片、最佳导演、最佳女主角、最佳原创剧本整整齐齐地码在酒店的保险柜里;他点了点头。
“如果空的话,会的。”他语气不冷不热,但足够认真。
“好。”张艾嘉笑了,整张脸都柔和了下来,“那就期待明年能再次见到王导,金马会扫榻相迎。”
“客气了。”王亮微微欠身,“张导您太客气了。”
张艾嘉又转向刘艺菲,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然后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艺菲,昨晚的造型很好看,很适合你。获奖感言也很真诚,我在台下听着都感动了。”
刘艺菲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脸微微泛红,耳朵尖都染上了一层粉色。
她双手不自觉地绞在一起,嘴唇抿了抿,然后小声说:“张导过奖了……我其实紧张得不行......”
“看不出来。”张艾嘉笑着摇头,“你表现得很好,很大方。以后前途无量。”
刘艺菲笑了笑,脚尖在地板上轻轻蹭了蹭,像个被老师表扬的小学生。
张艾嘉又跟舒唱聊了几句,夸她今天的打扮清新,夸她在《爱乐之城》里的表现可圈可点。
张艾嘉走后,众人回房间收拾行李。
..........
王亮推开房门的时候,刘艺菲已经站在房间里了,正对着摊开在床上的两个大行李箱发愁。
地上还散落着几件衣服,大概是刚才从箱子里翻出来的。
“怎么了?”王亮走进去,随手带上门。
“我在想这些东西怎么塞进去。”刘艺菲叉着腰皱着眉,“来的时候明明刚刚好,怎么回去的时候就多出这么多东西?”
王亮看了一眼床上的“战利品”,除了来的时候带的那些衣服和化妆品,还多了几样东西:一个包装精美的礼盒,两本厚厚的电影书籍,还有一个小熊玩偶,毛茸茸的,脖子上系着一条红色的丝带。
“这个小熊是哪儿来的?”王亮拿起那个玩偶,捏了捏,手感不错。
“酒店送的。”刘艺菲头也不抬,继续跟行李箱搏斗,“大概是知道我们拿了奖,特意放在房间里的。还挺可爱的,我舍不得扔。”
王亮把小熊放在床头柜上,走过去帮她收拾。
衣服卷成卷,塞在缝隙里;化妆品按照大小排列,大的在下面,小的在上面;那两本书放在最底层,贴着箱子的底板。
刘艺菲站在旁边看着,双手抱在胸前,表情从发愁变成了佩服:“你怎么什么都会?”
“这叫生活技能。”王亮头也不抬,手上动作不停,“你以为我在北电那几年是白过的?”
“你在北电那几年不是拍电影吗?”
“拍电影之余也得吃饭睡觉收拾行李啊。”王亮把最后一件衣服塞进去,拉上拉链,“你以为导演就只会坐在监视器后面喊‘卡’?”
刘艺菲被他逗笑了,蹲下来,双手托着腮,歪着头看他:“那你还会什么?”
“你想让我会什么?”王亮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嗯……”刘艺菲想了想,眼睛转了转,“会做饭吗?”
“会。”
“会修灯泡吗?”
“会。”
“会带孩子吗?”
王亮愣了一下,然后看着她,嘴角慢慢翘起来:“你在暗示什么?”
刘艺菲的脸“腾”地红了,赶紧站起来,转过身去假装整理床头柜上的东西:“我什么都没暗示!我就是随便问问!你别乱想!”
“我没乱想啊。”王亮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一丝笑意,“是你自己在乱想吧?”
“我没有!”刘艺菲的声音提高了八度,耳朵尖红得能滴血。
这时候,舒唱的声音从走廊里传进来:“茜茜!收拾好了没有?该走了!”
刘艺菲如蒙大赦,拎起自己的小包就往外跑,经过王亮身边的时候还不忘瞪他一眼,但那眼神里没有怒气,只有羞恼和笑意混在一起的复杂情绪。
王亮笑着摇头,拎起两个行李箱,跟了出去。
........
酒店门口,六辆黑色轿车一字排开,在晨光里泛着低调的光泽。
车上,刘艺菲的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突然停住了,眼睛瞪大了一点。
“怎么了?”王亮凑过来。
“你看!”刘艺菲把手机举到他面前,声音里带着一种兴奋的颤抖,“北电换横幅了!还有官网也发了祝贺!”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应该是哪个校友拍了发在微博的。
北京电影学院的校门口,一条崭新的红色横幅在晨光里格外醒目,上面用金色的大字写着:
“祝贺本校优秀毕业生,表演系王亮、表演系刘艺菲金马大捷,斩获最佳影片、最佳导演、最佳女演员、最佳剧本等4项大奖。”
王亮看着这条横幅,愣了一下。
“怎么了?”刘艺菲注意到他的表情变化。
“没什么。”王亮摇了摇头,嘴角微微翘起来,“就是……他们写的是‘表演系王亮’。”
刘艺菲低头看了看那条横幅,又看了看王亮,突然笑了:“对啊,你本来就是表演系的啊。01级表演系,跟我是同一个系的。虽然你现在是大导演了,但学籍上你还是表演系的学生。”
“我知道。”王亮靠在座椅上,目光落在车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上,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就是好久没人这么叫我了。‘表演系王亮’……听着挺亲切的。”
刘艺菲看着他,眼神软了一下,伸手握住他的手:“那你以后是不是应该多演几部戏?别老躲在监视器后面。”
“我躲?”王亮挑了挑眉,“我什么时候躲了?《爱乐之城》我不是演了吗?”
刘艺菲被他逗得“噗嗤”一声笑出来,靠在他肩膀上,肩膀一抖一抖的。
车子在台北的街道上穿行,经过了一个又一个路口。
路边的行人有的一边走路一边看手机,有的牵着孩子慢悠悠地过马路,有的站在早餐铺子前排队等着买饭团。
一切都那么平常,没有人注意到这辆黑色轿车里坐着刚刚在金马奖上横扫四项大奖的人。
王亮看着窗外的街景,突然说了一句:“台北其实挺安静的。”
“嗯?”刘艺菲抬起头看他。
“我是说,如果不参加电影节的话,来台北度假应该挺舒服的。这边的人说话慢慢悠悠的,东西也好吃,节奏也不快。”
“那以后我们可以专门来玩一次啊。”刘艺菲的眼睛亮了一下,“不带工作,就是纯粹的玩。去吃夜市,去九份,去阳明山……”
“行。”王亮点头,“等忙完这一阵,找个时间。”
“你说的啊。”刘艺菲伸出小拇指,“拉钩。”
王亮看着她伸过来的小拇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也伸出小拇指,跟她勾在一起。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刘艺菲认真地念完这句话,拇指跟王亮的拇指对在一起,盖了个章。
.........
九点整,一行人抵达台北松山机场。
与普通的民航候机楼不同,私人飞机航站楼要安静得多。
没有拖着行李箱匆匆赶路的旅客,没有广播里一遍又一遍的登机通知,也没有排成长龙的安检队伍。
刘艺菲根本顾不上欣赏这些,她正站在候机室的落地窗前,瞪大眼睛看着停机坪上那架银白色的私人飞机。
飞机起飞后,王亮把座椅放平,盖上毯子,闭上眼睛。
昨晚庆功宴上喝了不老少,虽然睡了一觉,但脑袋还是有点昏昏沉沉的。
飞机的引擎声低沉而平稳,像一首催眠曲,他很快就睡着了。
刘艺菲从后面回来,看到王亮已经睡着了,脚步立刻放轻了。
她蹑手蹑脚地走到他旁边的座位上坐下来,侧头看了他一眼。
睡着了的王亮看起来比平时年轻好几岁,眉头是舒展的,不像清醒时那样微微皱着;嘴唇微微张开,呼吸均匀而绵长,胸口有节奏地起伏着。
她伸手帮他把毯子往上拉了拉,动作轻得像怕惊动一只蝴蝶。
“哟,王导睡着了?”朱丫文从前面的座位探过头来,压低声音问。他手里拿着一本杂志,但显然没在看。
“嗯。”刘艺菲也压低声音,点了点头,“昨晚没少喝。”
“那可不。”罗泾从后面探出脑袋,声音压得极低,像是在说什么秘密,“昨晚庆功宴上,导演被灌了不少。成龙大哥一个人就跟他喝了三杯,那杯子可不小,一口闷的。黄波又来了两杯,还有张震、刘得华……”
“行了行了,别数了。”朱丫文摆摆手,“让导演睡会儿吧。昨晚最累的就是他,又要领奖又要应酬又要照顾艺菲.....”
“我怎么了?”刘艺菲瞪了他一眼。
“你没怎么,你没怎么。”朱丫文赶紧缩回去,把杂志举起来挡住脸,肩膀在微微抖动,显然在偷笑。
舒唱从后面走过来,手里端着一杯果汁,在刘艺菲旁边坐下。
她喝了一口果汁,然后凑到刘艺菲跟前,伸手捏了捏刘姑娘的脸蛋。
“呀!”刘艺菲被吓了一跳,差点叫出声来。
她赶紧捂住嘴,瞪大眼睛看着舒唱,用气声说:“你干嘛!”
舒唱没有马上回答,她歪着头端详了刘艺菲好几秒,手指还停留在她的脸颊上,又捏了一下,然后一脸认真地开口:
“茜茜,你今天气色好好呀。看上去更美了。这皮肤这脸蛋,好像润得都能掐出水来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夸张得像在演什么综艺节目,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巴张成一个O形,整个人看起来又认真又搞笑,像是一个在认真做护肤节目主持人的喜剧演员。
“哪儿有啊!”刘艺菲赶紧打开舒唱的手,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像是怕吵醒王亮,又像是被夸得不好意思了。
她迅速把头转到另一边,不与舒唱对视,佯装要闭眼休息,耳朵尖却悄悄红了,“手拿开。”
“小气!”舒唱嘟囔着缩回手,但眼睛还在刘艺菲脸上转悠,像在打量一件艺术品,“摸都不给摸了。”
她又喝了一口果汁,突然压低声音,一脸八卦地凑过来,几乎贴着刘艺菲的耳朵说:“你说说,你是不是偷偷用了什么新护肤品?还是说.....”
她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带着一种暧昧的暗示,“结了婚的女人皮肤会变好?那我也得赶紧找一个了!”
“舒唱!”刘艺菲的脸腾地红了,像被人泼了一盆开水,从脸颊一直红到脖子根。
她猛地转过头,瞪着舒唱,声音里带着一丝恼羞成怒,“你再胡说八道,我把你扔下飞机!”
她伸手就去推舒唱的肩膀,舒唱笑着往后躲,果汁差点洒出来。
“好好好,不说了不说了。”舒唱笑嘻嘻地举手投降,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朱丫文在前面听到动静,转过头来,一脸好奇:“你们在聊什么?”
他的杂志还举在手里,明显已经很久没有翻过页了。
“没什么!”刘艺菲抢先回答,声音有点大,然后又意识到自己声音太大了,赶紧捂住嘴,往王亮那边看了一眼。
王亮翻了个身,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什么,然后又沉沉睡去。
毯子从他肩膀上滑下来一点,刘艺菲伸手帮他拉回去。
“倡倡,你可小声点吧。”罗泾从后面探出头来,指了指王亮,“王导正睡得香呢,别给吵醒了。”
“就是就是。”朱丫文也压低声音附和,“他昨晚确实没睡好,让他多睡会儿。”
“知道了知道了。”舒唱做了个给嘴巴拉拉链的动作,缩回自己的座位,翻开了一本杂志。
头等舱安静了下来,只有飞机引擎发出的低沉轰鸣声。
刘艺菲靠在座椅上,侧头看着窗外,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笑。
........
飞机降落在首都机场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
阳光透过航站楼的玻璃幕墙照进来,把整个到达大厅照得明晃晃的,地上的瓷砖反射着白光,晃得人眼睛发酸。
王亮被罗泾摇醒的时候,还在做梦。
梦里他正站在一个很大的领奖台上说感言,台下坐满了人,乌泱泱的一片,但所有人的脸都是模糊的,像是被打上了马赛克。
只有刘艺菲坐在第一排,穿着一件白裙子,笑得特别好看,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
“王导,到地儿了。”罗泾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不大不小,“回去再睡。”
王亮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视线聚焦花了三秒钟。
不是在颁奖台上,是在飞机上。
“到了?”他揉了揉眼睛,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到了。”罗泾点头,然后压低声音,表情变得严肃了一点,“准备准备,估计一会儿会被堵。”
“堵什么?”王亮还没完全清醒,脑子像被浆糊糊住了,反应慢了半拍。
“媒体啊。”罗泾一脸“你是不是睡傻了”的表情,眉毛挑得老高,“咱们拿了四个金马奖回BJ,你觉得记者们会放过咱们吗?”
王亮愣了一下,脑子里的浆糊慢慢化开,然后反应过来:“哦对。”
“你这反应也太淡定了。”朱丫文从前排转过身来,一只胳膊搭在椅背上。他的黑眼圈很明显,像被人用炭笔画了两道,“我昨晚就没怎么睡,光想着今天怎么应付媒体了。翻来覆去到三点,后来干脆起来背稿子。”
“你还背稿子了?”罗泾一脸震惊,眼睛瞪得溜圆。
“那可不。”朱丫文清了清嗓子,坐直身体,一本正经地开口。
他的表情变得严肃,下巴微微抬起,像是在对着镜头说话,“‘感谢评审团的肯定,虽然这次没有获奖,但我会继续努力的,争取下次不让大家失望。’”
他念完,表情松弛下来,看向罗泾:“怎么样?”
“太官方了。”罗泾摇头,嘴角带着一丝嫌弃,“像在念新闻联播。”
“那你来一个?”朱丫文做了个“请”的手势,往椅背上一靠。
罗泾想了想,眼睛往上翻了翻,然后也坐直了。
舒唱在后面听得直乐,笑得前仰后合,差点从座椅上滑下去。
她一只手捂着肚子,一只手撑着扶手,好不容易坐稳了,然后插嘴道:“你们俩能不能别这么较真?不就是个采访嘛,随便说两句就行了。又不是开新闻发布会。”
“就是就是。”刘艺菲也附和道。
她正对着小镜子检查自己的妆,用手指轻轻按了按眼角,确认没有花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