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艺菲觉得自己像是被关进了世界上最豪华的监狱。
这个监狱的狱卒是两个妈妈,金云志和刘小丽,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配合得天衣无缝。
狱规只有一条:一个月不准出门。
“妈,我就去院子里透透气,五分钟就回来。”刘艺菲站在门口,可怜巴巴地看着金云志。
“不行。月子里不能吹风,你不知道吗?”金云志堵在门口,一手叉腰一手指着沙发,“回去坐着。想透气把窗户开一条缝就行。”
“那窗户开一条缝跟院子里有什么区别?”
“区别大了。院子里的风是外面的风,窗户缝里的风是经过筛选的。”
“风还能筛选?”刘艺菲瞪大了眼睛。
“我说能就能。回去坐着。”
刘艺菲灰溜溜地回到沙发上,拿起遥控器,百无聊赖地换台。
电视里放的是什么电视剧,她完全没看进去。
她的注意力全在婴儿床里的王梓辉身上,小家伙正在睡觉,小嘴嘟着,偶尔咂巴两下,可爱得不像话。
“妈,我能抱抱他吗?”刘艺菲又问。
“他睡着呢,你抱他干嘛?醒了再抱。”
“我就想抱着他。”
“你抱着他他醒了怎么办?醒了你又得哄,哄了你又累,累了对身体不好。坐月子的人不能累,你不知道吗?”
刘艺菲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再说话了。
王亮从楼上下来,手里拿着手机,脸上带着一种幸灾乐祸但不敢表现出来的表情。
他看了看刘艺菲,又看了看金云志,选择了最安全的方式;假装什么都没看见,径直走向厨房。
“亮子。”金云志叫住了他。
“妈,怎么了?”王亮停下脚步,转身,脸上挂着无辜的笑容。
“你给艺菲倒杯热水。月子里要多喝水。”
“好嘞。”
王亮倒了杯热水,端给刘艺菲。刘艺菲接过水杯,用眼神杀死他一百遍;那个眼神的意思很明确:你倒是帮我说句话啊。
王亮用眼神回应:我不敢。
刘艺菲的眼神升级:你还是不是我老公?
王亮的眼神投降:好好好,我说。
“妈,”王亮清了清嗓子,“其实艺菲在院子里站一会儿应该没事吧?天气挺好的,也没什么风。”
金云志转过头看着他,眼神像刀子一样锋利:“你懂还是我懂?”
“您懂您懂。”
“我生了两个孩子,你坐过月子吗?”
“我没坐过,但是……”
“没有但是。你连鸡蛋都煎不好,还跟我讨论坐月子?”
王亮闭嘴了。
刘艺菲叹了口气,放弃了抵抗,开始喝那杯热水。
.....
坐月子的规矩,比刘艺菲想象的多了十倍不止。
不能洗头,不能洗澡,不能吹风,不能碰冷水,不能吃生冷的东西,不能吃辣的,不能吃咸的;不能站太久,不能坐太久,不能躺太久……
“那我到底能干什么?”刘艺菲在第三天终于忍不住了,声音都高了八度。
“喂奶。”金云志说。
“换尿布。”刘小丽补充。
“睡觉。”金云志又说。
“吃饭。”刘小丽再补充。
刘艺菲看着两位妈妈,觉得自己像是参加了一个为期三十天的行为艺术展,展品就是她自己。
王亮在旁边听着,想笑但不敢笑,憋得肚子疼。
“老公,你笑什么?”刘艺菲眼尖,看到了他嘴角的弧度。
“我没笑。”
“你嘴角在抽。”
“那是面部神经痉挛。”
“你少来。你就是在笑我。”
“我没有。我真的没有。”王亮举起双手表示清白,但他眼睛里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金云志看不下去了:“你们两个别吵了。艺菲,你该喝汤了。亮子,你去厨房把汤端过来。”
王亮乖乖去端汤。
汤是金云志早上就开始炖的,猪蹄花生汤,说是下奶的。
汤炖得奶白奶白的,猪蹄炖得软烂,花生也炖得软糯,看着就很有食欲。
“妈,这汤看着不错。”王亮端过来的时候忍不住夸了一句。
“那当然。我炖了四个小时。”
刘艺菲接过汤碗,喝了一口,表情有点微妙:“妈,又没放盐?”
“坐月子的汤不能放盐。”金云志说得斩钉截铁。
“可是没味道啊。”
“没味道也要喝。这是为了你好。”
刘艺菲深吸一口气,屏住呼吸,一口气把汤喝完了。喝完她抹了抹嘴,像是刚喝了一碗中药。
王亮在旁边看着,忍不住说:“辛苦了老婆。”
“你别说风凉话。等我坐完月子,我要吃一顿火锅,辣的,特辣。”
“行,到时候我带你去。”
“我还要吃烧烤、麻辣烫、酸菜鱼、水煮牛肉……”
“好好好,都吃都吃。”
刘艺菲的眼睛亮了起来,像是沙漠里的旅人看到了绿洲。
金云志在旁边听着,摇了摇头:“你们这些年轻人,就知道吃这些不健康的东西。”
“妈,偶尔吃一次没事的。”刘艺菲撒娇。
“行行行,等你出月子了,妈给你做。自己做的比外面的干净。”
刘艺菲没想到婆婆这么容易就答应了,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谢谢妈!”
“别谢我。先把月子坐好。坐好了什么都好说,坐不好什么都别想。”
“一定坐好!保证完成任务!”
刘小丽在旁边看着女儿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你呀,当了妈还是跟个孩子似的。”
“我本来就是孩子嘛。我是妈的孩子。”
刘小丽被她说得眼眶一红,但忍住了,转过身假装去整理东西。
......
时间一天天过去,刘艺菲的月子坐了快两周了。
这两周里,她严格遵守着两位妈妈的;不出门、不吹风、不碰冷水、不吃盐……
她能做的唯一娱乐活动,就是抱着王梓辉说话,或者躺在床上看天花板。
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每天吃六顿饭,三顿正餐三顿加餐,鸡鸭鱼肉轮番上阵,猪蹄汤、鲫鱼汤、鸡汤、排骨汤换着花样来,刘艺菲居然没胖。
不但没胖,身材还在慢慢恢复。
肚子一天天瘪下去,腰线一天天回来,脸上的浮肿也消了。
金云志说这是喂奶消耗大,刘小丽说这是年轻恢复快,王亮说这是基因好。
基因好三个字,让两位妈妈同时看向了他。
“你什么意思?我们家基因不好?”金云志问。
“你什么意思?我们家基因不好?”刘小丽也问。
王亮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连忙补救:“都好都好,两家基因都好,所以艺菲恢复得快。”
“这还差不多。”金云志满意了。
“算你会说话。”刘小丽也满意了。
王亮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
胖的不是刘艺菲,是王亮。
每天刘艺菲喝不完的汤,全进了王亮的肚子。
金云志炖汤习惯了多做一些,怕不够喝,刘艺菲的胃口没那么大,每次喝一碗就饱了。
剩下的汤倒掉可惜,金云志就让王亮喝。
“亮子,把这碗汤喝了。”
“妈,我喝不下了。”
“喝不下也得喝。我炖了四个小时,不能浪费。”
王亮看着那碗奶白色的猪蹄汤,深吸一口气,端起来一口气喝完。
喝完一碗,金云志又端来一碗。
“妈,不是说喝不下了吗?”
“刚才那碗是你老婆喝剩的。这碗是我特意给你盛的。”
“特意给我盛的?”
“对啊。你看你这段时间瘦了,得补补。”
王亮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哪里瘦了?明明是胖了。
他不敢说,只能接过碗,又一口气喝完。
就这样,一天六顿饭,每顿饭都有汤,每碗汤王亮都要喝两碗;一碗是刘艺菲喝剩的,一碗是金云志特意给他盛的。
两周下来,王亮的体重肉眼可见地增加了。
他站在体重秤上,数字跳了跳,停在一个让他崩溃的位置。
“重了六斤。”他走出来,表情像是被人打了一拳。
“才六斤?不多。”刘艺菲躺在床上,幸灾乐祸。
“不多?两周六斤,一个月就是十二斤。十二斤!那是什么概念?那是一只猫的重量!”
“东东才八斤。”
“对,比东东还重四斤!”
金云志从厨房探出头来:“亮子,你胖点好看。以前太瘦了,风一吹就倒的样子。”
“妈,我什么时候风一吹就倒了?我扛着摄影机在雪山里走的时候,您没看见。”
“那是以前。现在是现在。你现在是有老婆孩子的人了,身体得好好的。”
“那我也不用胖成这样啊!”
“胖点怎么了?胖点有福气。”
王亮彻底放弃了。
在这个家里,他是最没有话语权的人,排名比东东还低。
东东好歹是只猫,犯了错可以装无辜;他犯了错,两个妈妈轮番教育,老婆在旁边看热闹,女儿还小不会说话但肯定站妈妈那边。
.....
胖的不止王亮,还有安佳琳。
安佳琳从法国回来之后,就没打算马上回去。
她说自己刚毕业,不着急找工作,想在国内多待一段时间,陪陪姐姐和外甥。
这个理由听起来冠冕堂皇,但实际上,她就是想吃金云志和刘小丽做的菜。
“金阿姨,您做的红烧肉太好吃了!”安佳琳捧着饭碗,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小仓鼠。
“好吃就多吃点。”金云志笑着给她夹菜,“你看你,在法国肯定吃不好,都瘦了。”
安佳琳低头看了看自己,她哪里瘦了?
她在法国的伙食也不差,只是没有金云志做的好吃而已。
这话她没说,因为说了就没有红烧肉吃了。
“金阿姨,您教我做饭吧。”安佳琳一边吃一边说,“等我回法国了,自己做给自己吃。”
“行啊。你想学什么?”
“红烧肉!糖醋排骨!番茄炒蛋!”
“番茄炒蛋还用学?”
“我做的番茄炒蛋,番茄是番茄,鸡蛋是鸡蛋,它们不在一起。”
金云志被她的形容逗笑了:“那是没炒匀。没事,阿姨教你。”
安佳琳开心得像中了彩票。
刘小丽在旁边看着,忍不住感慨:“佳琳这孩子,性格真好。活泼开朗,跟她姐姐不一样。”
“我姐是文静,我是活泼。”安佳琳笑着说,“我们俩加起来,就是一个完美的人。”
“你倒是不谦虚。”刘艺菲在床上翻了个白眼。
“我说的是事实嘛。姐,你负责美,我负责有趣。咱俩组合,天下无敌。”
“你回法国去吧。”
“不回!我还没吃够呢!不对,我还没学会呢!”
刘艺菲被妹妹的无赖打败了,笑着摇了摇头。
安佳琳在苏州的日子过得比谁都滋润。
早上睡到自然醒,下楼吃金云志做的早餐,然后去三楼看姐姐和小外甥。
中午跟大家一起吃饭,下午要么学做饭,要么陪刘艺菲聊天,要么抱着王梓辉在客厅里走来走去。
晚上吃完饭,她会在小区里散散步,回来继续吃水果,金云志切好的,摆得漂漂亮亮的。
半个月下来,安佳琳的脸圆了一圈。
“佳琳,你是不是胖了?”刘艺菲有一天突然问。
安佳琳摸了摸自己的脸:“有吗?”
“有。你看你的下巴,以前是尖的,现在圆了。”
安佳琳跑到镜子前看了看——确实,她的下巴线条变得柔和了,脸颊也鼓了一些。
“完了完了完了!”安佳琳捂着脸跑回来,“姐,我胖了!我还没男朋友呢,胖了怎么找男朋友?”
“你之前不是说不着急吗?”
“那是在法国不着急。回国了就不一样了。国内的男孩子喜欢瘦的!”
“谁说的?你姐夫就喜欢我。”
“你那是生了孩子还没恢复!等你恢复了,你比我还瘦!”
刘艺菲想了想,好像也是。
“那你少吃点红烧肉。”
“不行。红烧肉太好吃了。”
“那就别抱怨。”
安佳琳纠结了五秒钟,然后做出了一个重大的决定。
她走到厨房,对金云志说:“金阿姨,今天晚上做红烧肉吗?”
“做啊。你不是爱吃吗?”
“多做点。”
刘艺菲在后面笑出了声。
.....
安少康在苏州待了一周就回法国了。
他是法国孔子学院的院长,公务繁忙,能在国内待一周已经是极限了。
临走的前一天晚上,他抱着王梓辉在客厅里转了很久,舍不得放手。
“王梓辉,外公要走了。”他轻声对怀里的小家伙说,“等你长大了,来法国找外公。外公带你去巴黎看埃菲尔铁塔,去卢浮宫看蒙娜丽莎,去塞纳河边喂鸽子。”
小家伙在他怀里打了个哈欠,小手抓住他的衣领,不肯松开。
安少康的眼眶有点红。
王亮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有点酸。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给岳父倒了一杯茶。
第二天早上,王亮开车送安少康去火车站。
到了火车站,安少康提着行李箱下了车。他走了两步,又回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王亮。
“这是我给王梓辉的。你帮他收着,等他长大了再给他。”
王亮接过来,捏了捏,不厚,但有点硬,像是银行卡之类的东西。
“安叔叔,这……”
“别推辞。我是他外公,应该的。”安少康拍了拍他的肩膀,“好了,我走了。你们好好过。佳琳就麻烦你们照顾了。”
“您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