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司配合地问道:“嗯?怎么说?”
玛丽没有立刻回答。她小小的身影在房间里缓缓转了一圈,从墙上那些画作扫到书桌,从书桌扫到窗边的摇椅,最后落在那条搭在椅背上的旧毛毯上。
她的目光在那条毛毯上停留了片刻。
毛毯是深褐色的,边缘已经有些磨损,但洗得很干净。折叠的方式很规整,像是有人精心打理过。
“首先,是这里的生活气息。”玛丽开口,声音依旧是那种平淡的、不带任何情绪起伏的语调,却莫名让人无法忽视,“一个老人,晚年每天都会来这里待上几个小时——但你们看,这里几乎没有留下任何生活的痕迹。”
她走到书桌前,小小的手指轻轻划过桌面。
“桌面上很干净,没有灰尘。这说明香阪小姐或者其他人经常来打扫。但仔细看——”
她指向桌角一个不起眼的地方。
那里有一个浅浅的圆形印痕,像是某个杯子长期放置留下的。
“这个印痕很旧了,颜色和周围的桌面有明显的色差。说明至少在几年前,这里确实经常放着一个杯子。但现在呢?”
她扫视了一圈桌面。
没有杯子。
“一个每天都要来的人,怎么可能不带水?除非——他已经很久没有来过了。”
香阪夏美站在一旁,听到这里,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轻轻咬了咬下唇。
玛丽没有看她,继续走向窗边。
“其次,是这扇窗户。”
她踮起脚尖,够到窗台,用手指轻轻推了推窗户。
窗户纹丝不动。
“锁死了。而且从锁芯的锈迹来看,至少锁了几年。一个每天都要来的人,会把自己关在一个窗户锁死的房间里吗?不会。他会想看看外面的风景,会想呼吸一下新鲜空气。除非——”
她顿了顿,转过身,看向满墙的那些画。
“除非他来这里,不是为了看风景,只是为了回忆。”
房间里安静下来。
明美站在玛丽身后,看着她小小的背影,眼中满是敬佩。志保靠在门框上,冰蓝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思索的光芒。
乾将一忍不住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怀疑:
“可是……这就能说明这里没有密室吗?”
玛丽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淡淡的,却让乾将一莫名感到一阵压力。
“第三,”玛丽继续说,无视了乾将一的质疑,“是心理层面的。”
她走到那满墙的画作前,仰起头,看着那些年轻女子的面容。
“一个男人,晚年失去了心爱的妻子,每天都在这里画她的画像,回忆和她在一起的时光——这样的人,会把最重要的秘密藏在这样的地方吗?”
她转过头,看向香阪夏美。
“香阪小姐,你觉得呢?”
香阪夏美愣住了。
她看着玛丽那双过于冷静的墨绿色眼眸,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几秒,她才轻声开口:
“我……我想不会。祖父他……他最爱祖母了。他不会把那些秘密藏在祖母的画像旁边,让它们打扰祖母的安宁。”
玛丽点了点头。
“就是这个道理。”
她转过身,看向莲司,嘴角微微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那是在她脸上很少见到的、类似于“你看我说得对吧”的表情。
“而且,”她顿了顿,目光重新扫过房间里的每一个人,“香阪小姐一定也检查过了吧?”
“是的……我检查过。祖父去世后,我把这间房间翻了个遍。每一幅画后面,每一块地板下面,每一个可能的角落……什么都没有找到。”
她抬起头,眼中带着一丝无奈和歉意。
“我本来不想说的,觉得可能是自己找得不够仔细……但玛丽小姐说得对,这里确实没有密室。”
房间里再次安静下来。
乾将一摸了摸鼻子,没再说话。俄罗斯大使沉默地站在一旁,脸上的表情复杂。浦思青兰低着头,谁也没能看到她的表情。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玛丽身上。
那个小小的身影,站在满墙的画作前,金色的卷发在夕阳的余晖中泛着柔和的光泽。她的表情依旧平静,仿佛刚才那些条理清晰的分析只是家常便饭。
明美忍不住走上前,蹲下身,轻轻抱住她。
“玛丽好厉害!”
玛丽被她抱住,身体微微僵了一下。她抬起手,犹豫了一秒,最终还是轻轻拍了拍明美的背。
“……松开。”
“嘿嘿。”明美笑着松开她,站起身,刚才实在没忍住,实在是姨妈和小时候的志保简直一模一样。
玛丽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见众人都在看他,于是冲莲司努了努嘴。
“哦,我是从他那里学的。”
所有人的目光又齐刷刷地转向莲司。
莲司轻笑一声,摇了摇头。
“好了,”他说,站直身体,“既然这里没有,那就去下一个地方吧。”
他走到香阪夏美面前。
“香阪小姐,你昨天带我参观的那间书房再去一下吧。”
香阪夏美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带着众人走出房间。
穿过走廊,沿着螺旋楼梯向上,一行人来到了三楼的书房。
推开厚重的木门,一股混合着旧书和木头的淡淡香气扑面而来。书房比刚才那间画室大得多,整整两面墙都是高大的书架,上面摆满了各种书籍——日文的、俄文的、英文的、法文的,密密麻麻,整整齐齐。
正对着门的是一扇巨大的落地窗,窗外可以俯瞰整个海湾。阳光透过玻璃洒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片温暖的金色光斑。
窗边放着一张宽大的书桌,桌上摆着几本摊开的书、一些手写的笔记、一盏古老的台灯,还有一个精致的墨水瓶和几支羽毛笔。
莲司走到书桌前,,又看了一眼那些笔记。
香阪夏美走到他身边,轻声解释道:
“剩下的大多是关于珠宝设计和制作的,没什么特别的东西。”
莲司点了点头,没有立刻回应。
他的目光从书桌上移开,开始仔细打量整个房间。
书架上的书排列得很整齐,但仔细观察的话,能发现某些地方的书脊颜色比其他地方浅一些——那是经常被取下的痕迹。
他走到那些位置,随手抽出一本书。
是俄语版的《战争与和平》。
翻了几页,没什么特别。
他放回去,又抽出另一本。
《安娜·卡列尼娜》。
还是没什么。
莲司没有气馁。他继续一本一本地检查,动作不快不慢,却带着一种笃定的节奏。
房间里的人都在看着他。
乾将一靠在门框上,脸上带着商人特有的精明表情,眼中闪烁着思索的光芒。俄罗斯大使站在书架的另一侧,同样在打量着那些书。浦思青兰站在角落里,安静得像一尊雕塑,但她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莲司。
玛丽走到窗边,小小的身影站在那片金色的光斑里。她没有去看莲司,而是望向窗外那片广阔的海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