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自家嫂子的直言不讳,张建川很难得地耳根子一阵发烧。
以往敢这么肆无忌惮地直接挑明的就只有杨文俊了。
但杨文俊是和自己毛根儿朋友,而且多半也是半带揶揄的口吻,不回应或者打个哈哈也就过了。
像简玉梅这些知根知底的,也只是很含蓄委婉的提醒一句,自己装作没听懂就过去了。
这么坦然还郑重其事地说出来,而且毕竟还是自己嫂子,张建川觉得还真不好不回答,但又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正在尴尬着琢磨该如何回答时,门外摩托车排气管响起,张建国搭着秦幼军回来了。
张建川大喜过望,松了一口大气:“哥,你回来了?”
“啊,老二你也在啊,正好,晚饭就在这里对付一顿,我买了点儿凉菜和卤菜,今儿个喝点儿?”
张建国兴冲冲地道:
“今天又把刚从厂里拿到的十台饮水机送出去,刚送完,人家还问有没有那种落地式的饮水机,我说有是有,但得要等两个月,
人家等不及了,说先用着,等那种新款落地饮水机出来了再来换,我说补个差价就行了,……”
张建川忍不住问道:“哥,你原来那些订单都处理完了?我记得你当时手里边压着上百台单子吧?”
“拿到啥时候的老黄历了?完了,早就处理完了,后续我又陆续卖出了两百多台,
但是厂子里始终缺货,一直到这个月好像才开始松动起来,但还是不够,我手里现在还有将近六十台订单,……”
张建国一说起这个就眉飞色舞。
如果说送水是细水长流,那么这推销饮水机就真的一分货一分钱了。
卖出去一台机子就是几十元的利润,实打实的。
截止到目前为止他们两口子已经卖出去接近四百台饮水机了,光是饮水机上的利润就有两万多块。
如果加上像大单位直接找水业公司订购的,现在他们在梓桐林这个点手里有客户大概六百余户,在西顺城街那边已经发展了两百多个客户,而且还在持续增长中。
看着兄长满脸喜悦和嫂子也是满怀期待的神色,张建川陡然间又觉得自己一下子轻松快活了许多。
就冲着兄嫂现在的生活,还有跟着他们一起围绕着这个送水站生活的人,他都该好好把手里的事情做好。
随着人陆陆续续回来,大家也开始围着桌子摆起了酒菜。
卤肥肠,凉拌耳叶,烟熏猪头肉,油炸花生米,两箱啤酒抬过来。
一开始面对着张建川,几个人还有拘谨,尤其是朱老五和刘青这两个明显是知道张建川的,更是见到张建川连话都不敢多说。
不过随着几瓶啤酒下肚,看到张建川满不在乎的随和样子,大家也渐渐放开了来。
话题始终丢不开厂里的情况。
每况愈下大概就就是形容汉纺厂现在的情形,轮岗越来越频繁,后勤部门则开始大量下岗回家。
所有人都感受到了压力,一些人已经开始担心汉纺厂可能坚持不了几年了。
“好几千工人,这样子轮岗,谁受得了?”蒋芸忍不住道:
“我们那一批和前一批的就是一两千人,很多连婚都还没结,对象都没找,就喊人家在家里闲着拿生活费,让人家怎么想?”
“像我们这一批的更惨,都结了婚带了孩子,孩子都在读书了,上有老下有小,光拿生活费怎么养活一家人?
可不轮岗那就只有停薪留职,可你得要找得到工作才行,现在工作哪有那么好找?”
刘英,也就是秦幼军老婆接上话:
“要想挣钱就只能去沿海,广东福建,但孩子怎么办?家里有老人而且还得要身体好才行。
去沿海找活儿先不说能不能找得到,找到了一年回来一趟,谁愿意?”
这是最现实的问题。
年轻这两批,很多还没结婚处对象,实在不行还可以自己出来找活儿。
可像那些三十来岁已经有了孩子的,在这附近市县找到工作干还行,但要他们去沿海,恐怕就是一个巨大挑战了。
孩子没法跟着去,而且他们也无法习惯丢下家里人远去千里,一年才回来一趟。
“最好就是能在县里或者市里边找到工作,如果以后厂里真的不行了,政府就该考虑怎么安排大家找到新工作,而不是像我们这样都自己出来找工作!”
多喝了几口的杨大娃脸红筋涨,声音都提高了几个调门。
“几千工人,都要自己出来找工作,怎么找?啥子工作能一下子容纳几千人?
像这种送水站,全市也才二三十家,一家就算招三四个人,也才一百来号人,
和一个汉纺厂相比连零头都不够,还别说像国棉一厂这样的厂子也不行了,一样也要面临下岗,……”
张建川一直只是喝着酒,吃着菜,没有参与讨论。
他知道这其实是大家的一种情绪宣泄。
虽然像秦幼军、杨大娃、刘青这些人来送水站找到了工作,甚至收入可能比他们在厂里收入都要高得多。
但是原来是厂里主人公,辛苦程度也远不及在送水站工作,这种落差感仍然会让他们产生沮丧和失落。
可能要等到每个月计算自己揣到腰包里的人民币时候,才会让这种情绪得到扭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