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嘉明帝面无波澜,手掌漫不经心的摸了摸柔妃腹部,最后拿起檀盒打量。
花费重金打造的锦盒,只放着一颗金灿灿的丹药。
这是丞相根据柔妃进献的绝世丹方,倾力炼制的金丹。
圆润如珠,金光内敛,隐隐有云纹流转,异香扑鼻,有延年益寿之效。
嘉明帝端详了许久,最终还是重重放下,沉声道:
“此丹玄妙,就连恃才傲物的神农谷、丹霞上宗亦未尝有。朕殊为好奇,爱妃的丹方到底从何而得,丞相又是以何物炼成。”
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股不怒自威的帝王威严。
柔妃察言观色,神情稍稍紧绷些许,想想便伏在嘉明帝肩头,轻声道:
“陛下知道的,臣妾幼年孤苦无依、在九州四处流浪,后路过南海时,自一苦行僧人手中得到此方。”
“至于丞相如何炼成……想必是用世间罕见灵粹入药,然普天之下,皆是王土,能奉陛下万岁之身,亦是此灵粹的造化。
“臣妾此生没有他念,只想陛下万载长青,陪着臣妾与孩子长大。”
“……”
嘉明帝望着逐渐西沉的明月,淡淡道:
“可惜,朕没有皇姐的造化。”
柔妃握住嘉明帝的手,轻轻放在肚子上,情真意切的道:
“长公主殿下固然天资卓绝,可陛下您统御四海、泽被苍生,乃是天命所归的万载明君,何尝不是天地间最大的造化?”
嘉明帝没有回应。
直到明月落入西山,他才恍然回神,低头看着即将临盆的爱妃,眼底终于露出了一抹笑意:
“爱妃确实是个妙人,朕的晚年有你陪伴,实属幸事。然万寿丹劳民伤财,得两颗足矣,日后不得再炼。”
柔妃面色一僵:
“陛下,您服用此丹后,明明精气神都更胜从前,为何……”
嘉明帝依旧慈爱的望着肚子,话语却带着三分冷漠:
“放眼朝堂,唯丞相最懂朕的心思,但却也唯丞相最不懂朕的意思,有些事情,朕只是不想苛责。”
“柔妃,你是丞相送来的解语花,但终究是后宫妃嫔。朕对你腹中之子寄予厚望,你只需好好养胎便是。”
“……”
柔妃身形微颤,连忙跪拜:
“陛下息怒,是臣妾失言。”
嘉明帝漠然望着跪在脚边的宠妃,如老僧入定般轻声呢喃:
“乾坤有代谢,阴阳本自循,落日随风去,青山自有人……”
柔妃面露疑色:“陛下?”
“起来吧。”
嘉明帝亲自将柔妃扶起来,轻轻低头贴在腹部倾听。
柔妃望着昔日执掌生杀、批阅万钧的铁血帝王,此时如同凡俗老者般,轻轻倾听着腹中幼鳞动静,心底不安逐渐退却。
但这种灯下闲话的温馨时刻,并没有持续太久,便被外面的宫人打断。
葛公公弯腰进来,恭敬道:
“陛下,相爷求见。”
“嗯?”
嘉明帝坐直身体,示意柔妃退下,继而才沉声开口:
“传。”
……
万寿宫外。
丞相李苏恭敬站在殿前,神色凝重。
他身着青鹤朝服,眉目硬朗,面容白皙,仅凭相貌看不出真实年龄,但他在朝为官已经三十余年,真正年岁已近六十。
李苏出身边靖海城,那是一座毗邻西域的边陲小城。
但就算出身微末,没有家族势力、朝堂的扶持,李苏却官运亨通,一路扶摇直上,仅用五年便从靖海升至京城,成为了嘉明帝的左膀右臂。
为官之路可谓是高歌猛进,平步青云。
其在朝三十余年,政绩彪炳,美名远扬,曾以“痴情李相”名号传彻南北。
李苏的发妻乃其青梅竹马,少年夫妻恩爱有加,遗憾天不眷顾,其发妻二十岁时便饮恨而终。
昔年嘉明帝曾赐婚李苏,但李苏却称“发妻虽亡,却不敢忘”,拒绝了天家姻缘,一度美名远扬。
至此李苏在朝堂风生水起,除镇魔司外,无人可抗,鲜少有如此凝重的时刻。
直到葛公公自殿中走出,李苏才露出笑意,温声道:
“葛公公,陛下他……”
葛公公微微颔首:
“陛下勤政,尚未歇息,相爷进去吧。”
“多谢公公。”
李苏位高权重,但待人亲和有礼,对嘉明帝的近身宫人更是格外尊重。
他整理衣襟走进殿中,眉宇间心事重重,进殿后,目光便落在了檀木丹盒上,继而撩袍跪拜:
“臣李苏,拜见陛下。”
嘉明帝打量着丹盒,若有所思道:
“丞相星夜进宫,所为何事?”
“陛下,臣来请罪!”
李苏重重磕头在地,一字一顿道:
“臣之义子、沐神城镇魔司司长司马奎,其胆大包天,私结魔门掠民害命,复以金银打通上下,跟明阳候府勾结取乐,致使妖孽横行,百姓含冤。”
“臣察知此事,心如刀绞,不敢隐匿,特来请罪。此事虽非臣所为,却是教子无方,举荐失察,臣难辞其咎。”
“恳请陛下按律治罪,以正朝纲!”
……
沐神城。
大雪飘扬。
仙缘客栈灯火通明,桑青萝捧着夜玄送来的审讯记录,来回踱步道:
“根据司马奎交代,他跟魔门合作,一是想为自己找条退路,二是因为,他每月要给汴京高层进贡年轻女子,需要魔门的协助。”
“毕竟官员亲自运货风险太大,但魔门喜欢偷鸡摸狗,做这种事情轻车熟路,就算被抓到也供不出他,相对安全。”
陆迟躺在软榻,脑袋靠在妙真怀里,吃着真真媳妇喂的葡萄,思索道:
“这位高层……想必不是李苏吧?”
“嗯?”
桑青萝低头核对,眼睛亮晶晶的:“确实不是李苏,陆大哥,你是如何得知?”
陆迟没有解释,只是道:
“继续。”
桑青萝撇撇嘴,继续翻阅道:
“司马奎是跟明阳侯府合作。据说明阳侯府的小侯爷,善用双修邪法修行,每月需要大量的女子采阴补阳。”
“然则京城律法严明,为此明阳侯府才选择曲线救国的法子,司马奎只需按时运送女子,便能得到不菲的修炼资源。”
“不过,京城每月只要二十名女子,剩下的姑娘都被魔门带走,进献给某位大魔头了。”
桑青萝说到此处,挠挠头道:
“虽然我不知明阳侯府是什么来头,但身为侯爷,每月想找几个姑娘还不简单,还需要跟司马奎合作?这不多此一举嘛。”
连桑青萝都能察觉不对,其他人自然也能察觉。
但仙缘客栈中皆是江湖、亦或道盟修士,跟朝堂井水不犯河水,不可能放弃前往北境,跑到汴京去调查朝堂重臣。
以往碰到这种事情,也是交由长辈,长辈自会跟大乾皇室打招呼。
至于如何盘查,那是大乾朝廷内部之事。
妙真熟悉流程,轻声道:
“我们告诉端阳即可,此事也只能由长公主殿下盘查。”
陆迟漫不经心吃着葡萄:
“嗯,这也是我留下司马奎魂魄的原因,京城朝堂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就算宁宁亲自出手,也得计划周全。”
“明玉已经亲自启程,会将司马奎的妖魂、与证词秘密带回汴京。我们只需好人做到底,顺着这根藤继续调查。”
根据黑狐记忆跟司马奎的交代,陆迟已经摸清魔门关押女子的位置。
事情已经查到这种地步,哪怕魔修们已经四散奔逃,爆不出奖励,为了这些无辜女子,他们也得走一遭。
妙真摁住陆迟的肩膀,担忧道:
“可是……你还受着伤。”
陆迟摸出一根金色毫毛:
“没关系,我可以加入他们!还有……双修不是邪法,小侯爷自作孽,跟双修无关,不要污名化双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