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了一眼章若南的脸色,没有直接说工作的事。
“怎么,好像有点不开心?”
章若南愣了一下,赶紧摇头。
“没有啊,林总。我就是有点累。”
林建军笑了笑,但眼底有一种了然。
“是不是看小白,小田她们都去了时装周,你没能去,心里有点落差?”
章若南低下头,没说话。
林建军看着她,没急着说话。
他对这个外甥媳妇印象不错……
从进公司开始就跟着江野,端茶倒水、跑腿传话、催场协调,什么杂活都干,从来没抱怨过。
不争不抢,不吵不闹,老老实实的。
“南南,你跟在阿野身边,有三年了吧?”
“三年零四个月。”章若南的声音很小,但数字报得很快。
“你知道吗?”林建军靠在椅背上,声音不急不慢,“你在阿野身边的时间,可能都快超过小白了。”
章若南抬起头,愣了一下。
她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白鹭现在是副总裁,管着整个江影传媒。
她呢?
就是江野身边一个使唤丫头,她跟白鹭比?
怎么比?
林建军看着她那副发呆的样子,摇了摇头。
这姑娘怎么就想不明白呢。
“南南,我跟你说个事。”
“你觉得小白厉害不厉害?”
章若南点点头。
“白鹭姐当然厉害。公司的事都是她在管,开云集团的论坛都请她去演讲。”
“那是她该得的。”林建军打断她,“她为江影拼了这么多年,该有的排面,公司都给她。但是南南……”
“你觉得阿野身边,缺的是能去时装周的人吗?”
章若南愣了一下。
“周吔能去,陈嘟灵能去,孟子怡能去,田曦微能去,杨超月都能去。江影传媒不缺能去时装周的人。”
林建军看着她,目光平静,“但阿野身边缺人。缺一个他使唤起来顺手的人。缺一个他不用客气的人。”
“缺一个他认可的自己人!”
章若南的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
“你跟着他三年多,你知道他的一切习惯,好的坏的。”
林建军笑了一下,“这些东西,周吔给不了他,田曦微给不了他,她们都有自己的事要做。只有你,是专门在他身边的。”
章若南低着头,手指还绞着被角,但力道松了。
“并不是在外面多风光就是厉害。”林建军站起来,把那沓表格重新拿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能在一个人身边待下来,让他离不开你,这也是真本事。”
他往门口走,拉开门。
“别想那么多了。你在他身边,比去哪儿都强。”
门关上了。
房车里又安静下来。
她忽然想起一些事。
张一谋会主动跟她打招呼。
不是那种客套的寒暄,是长辈看见晚辈时那种带着温度的语气。
张一谋是什么人?
国际大导演,柏林金熊、威尼斯金狮、戛纳评委会大奖,拿了一堆。
平时在片场,满脸严肃,连主演跟他说话都要掂量掂量措辞。
她又想起吴惊,没事也喜欢和她开玩笑。
前天在片场,吴惊拍完一条戏,路过她身边,看,“南南,晚上加鸡腿啊!这小姑娘比我们还能吃苦。”
还有那些部门主管。
灯光组的头儿,五十多岁的老江湖,在片场骂过群演、怼过副导演,看见她客客气气地喊“南南姐”。
道具组的大哥,膀大腰圆,纹着花臂,每次见她都笑眯眯地问“南南姐要不要喝水”。
服装组的姐姐们,帮她改军大衣的时候比谁都认真。
这些平时被忽视的细节,忽然一点点清晰起来。
章若南把腿缩上来,双手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
老大是一直使唤她,但也只有他能使唤。
在外人面前,他从来不让她受委屈。
上次有个外来的制片人,不知道她的身份,把她当普通场务使唤,语气还不客气。
江野从房车里出来,看了那人一眼,说了句“她是我的人,有事跟我说”。
就一句话,那个制片人后来见了她都是笑脸。
还有一次,有个投资方的人在片场转悠,看见她穿军大衣的样子,随口说了句“这小姑娘挺可爱的”。
江野当时没说什么,后来那个人再来片场,就再也没被放进来了。
章若南把脸埋进膝盖里,忽然笑了起来。
她想通了。
自己并不需要去羡慕谁,是别人应该羡慕她!
因为老大在面对她的时候,才会不装。
他会在她面前嫌排骨老了、嫌汤咸了、嫌咖啡烫。
他在别人面前不是这样的。
他在别人面前是江总、是导演、是老板,永远冷静、永远准确、永远让人猜不透。
房车外面,造雪机还在嗡嗡地响,但听起来没那么吵了。
晚上收工,回到酒店。
章若南洗了澡,换了条睡裙,对着镜子照了照。
睡裙是白色,棉质的,领口不高不低,裙摆刚过膝盖。
还是挺漂亮的嘛……
隔壁房间,江野刚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滴着水,穿着酒店的白色浴袍,正坐在床边擦头发。
章若南敲门进来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又低头继续擦。
她走过去伸手把毛巾从他手里抽走:“老大,我帮你擦。”
江野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转过身去。
章若南跪在床上,拿着毛巾一下一下地擦。
头发上的水珠被毛巾吸走,发丝慢慢变干。
她的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指腹贴着头皮轻轻按了两下。
“你今晚不对劲。”江野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
“哪有。”
“你是不是想和我借钱?”
章若南:“……”
“……没有。”
“那你这么殷勤?”
章若南没回答,她把毛巾放在一边,双手从他身后环过去,抱住了他。
脸贴在他后背上,隔着浴袍,能感觉到他身体的温度。
江野低头看了一眼腰上那两条白生生的胳膊。
“章若南。”
“嗯。”
“你发烧了?”
“没有。”
“那你松手。”
“不松。”
江野正要再说点什么,章若南忽然收紧了手臂,整个人贴上来,把他往床的方向带。
江野没防备,被她推了一把,后背撞在床垫上。
章若南顺势翻上来,双手撑在他肩膀两侧,膝盖跪在他腰侧,把他压在身下。
睡裙的肩带又滑下来一根,挂在手臂上,她没管。
头发散下来,垂在他脸两侧,发梢扫过他的耳朵,痒痒的。
她的脸离他很近,近到他能看见她睫毛上还没干透的水珠。
她的眼睛亮亮的,嘴唇抿着,呼吸有点急。
“老大。”
“嗯。”
“我这辈子都在你身边,哪儿也不去。”
江野看着她,没说话。
“她们在外多风光我也不羡慕。”她的声音轻下来,“你就使唤我一辈子,我乐意被你欺负。”
她说完,脸就红了,从脖子一直烧到耳尖,连额头都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粉色。
但她没有躲,眼睛还是看着他。
江野沉默了一会儿。
他的手抬起来,落在她头顶上,轻轻揉了一下她的头发。
章若南愣了一下,像一只被摸了头的猫,整个人软下来,趴在他胸口上,脸埋进他颈窝里。
她的心跳很快,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
江野看着天花板,脑子里的想法转了好几圈。
是应该给南南在公司里升点级别了……
这么懂事,要不送辆车给她吧……
……
巴黎,酒店套房。
七个人难得凑齐。
白鹭靠在沙发上翻手机,周吔和陈嘟灵在聊明天秀场的行程,孟子怡和田曦微在比谁今晚收到的晚宴邀请函多。
杨超月趴在窗台上,望着塞纳河的夜景,忽然叹了口气。
“可惜,南南这次没来。”
她转过头,看着刘浩纯,“她会不会一个人躲起来哭啊?”
刘浩纯认真想了想。“很有可能。”
“南南好可怜。我们回去给她带点礼物吧?”
“好。”刘浩纯点头。
刘浩纯走过去也趴在窗台上,一起看着塞纳河的夜景。
“南南真可怜。”杨超月小声说。
“嗯,真可怜。”刘浩纯小声回。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又同时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