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日冕。
像一枚镶嵌在天空中的黑色宝石,散发着幽冷而神圣的光辉。
田曦微摘下眼镜,仰头看着,呼吸都停了。
“好美……”
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
更神奇的是,周围的世界变了。
远处,海德利桑德村的灯光亮了起来,像一颗颗突然醒来的星星。
几只海鸟从头顶飞过,发出困惑的叫声,大概以为天黑了该睡觉了。
气温骤降了五六度,风带着一股寒意,像冬天提前了三个月到来。
“两分钟。”江野说,“全食只有两分钟。”
田曦微转过头,看着他。
日冕的冷光把他的脸映成银白色,轮廓像座冰雕。
“像不像我们第一次看极光?”
“不像。”他说,“那次你睡着了。”
“这次我没睡!”
“嗯,进步了。”
她伸手捶他,但他握住她的拳头,十指相扣。
天空中,黑色的圆盘边缘,突然出现了一抹淡粉色的光晕。
是贝利珠。
太阳的最外层大气,像一颗钻石,镶嵌在黑色的戒指上。
只持续了几秒,然后消失。
全食结束。
阳光重新洒下来,像有人按下了开关,世界瞬间恢复了颜色和温度。
田曦微眯起眼睛,适应着突如其来的明亮。
“结束了?”
“结束了。”
“好快。”
“所以珍贵。”
2026年12月,格陵兰岛,伊卢利萨特。
这里是北极圈内,北纬69度,世界上最北的永久定居点之一。
田曦微下飞机的时候,天是黑的。
不是晚上,是极夜。
每年的11月到1月,这里连续两个月没有太阳。
“好黑。”她站在机场门口,呼出的白气瞬间凝成霜花,“像晚上十点。”
“现在是中午十二点。”江野帮她把围巾绕了三圈,“欢迎来到北极。”
他们入住的是一家因纽特人开的家庭旅馆。
木屋建在海边的岩石上,外墙漆成红色,窗户上挂着白色的蕾丝窗帘,像童话里的小房子。
屋内很暖和,壁炉里烧着鲸油,空气中有一股咸腥的油脂味。
田曦微刚把行李放下,门就被推开了。
一个因纽特老人走进来,身材矮壮,脸膛红扑扑的,眼睛很小但很有神。
他身后跟着一个年轻人,是他的孙子,大概二十出头,穿着现代的羽绒服,但脖子上挂着一串用鲸骨雕成的护身符。
“欢迎来到伊卢利萨特。”老人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说,“我是卡塔克,这家旅馆的主人。”
他伸出手,手掌粗糙得像砂纸,但握起来很有力。
“今晚,”卡塔克说,“我们吃鲸鱼肉。新鲜的,昨天刚捕的。”
田曦微的表情僵了一下。
鲸鱼肉?
她转头看江野,江野的表情也很微妙。
“那个……”她试图婉拒,“我们不太习惯……”
“习惯就好了!”卡塔克哈哈大笑,”你们中国人,什么都吃,鲸鱼算什么?”
田曦微:“……”
这老头,怎么还知道我们什么都吃?
晚餐在旅馆的公共餐厅。
一张长木桌,上面摆着各种食物。
烤海豹肉、腌海雀、冻鱼干,还有一盘切好的,粉红色的生鲸鱼肉。
田曦微坐在江野旁边,看着那盘鲸鱼肉,胃里有点翻。
“吃啊。”卡塔克把盘子推到她面前,“这个部位最好,尾巴上的,脂肪少,肉嫩。”
她硬着头皮,夹了一小块,蘸了蘸旁边的酱油,放进嘴里。
味道……很奇特。
不是鱼,不是牛,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带着淡淡腥甜的肉感。
脂肪在舌尖化开,像一块冰冷的黄油。
“怎么样?”卡塔克盯着她。
“……好吃。”她违心地说。
卡塔克满意地点点头,又给她夹了一大块:“多吃!长肉!你太瘦了!”
田曦微看着那块粉红色的肉,想哭。
江野在旁边憋笑,肩膀一抖一抖的。
她偷偷在桌下踩了他一脚。
“明天,”卡塔克的孙子忽然开口,“我们要去打猎。海豹。你们来吗?”
田曦微一愣。
打猎?
在北极?
“我们……”她看向江野。
“去。”江野说,“来都来了。”
“你会打猎?”
“不会,但我会看。”
“……”
第二天清晨,天还是黑的。
两人裹着厚厚的羽绒服,跟着卡塔克和他孙子,踩着及膝的积雪,走向海边。
远处,冰山的轮廓在黑暗中若隐若现,像一群沉睡的巨兽。
海面上漂浮着大大小小的冰块,在微弱的星光下泛着幽蓝的冷光。
“趴下。”卡塔克的孙子忽然低声说,手指向前方。
田曦微和江野同时趴进雪里。
几十米外,一块浮冰上,趴着一只海豹。
黑色的,圆滚滚的,正懒洋洋在发呆。
卡塔克的孙子举起一把老旧的步枪,瞄准。
田曦微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不想看,但眼睛移不开。
枪响了。
声音在寂静的冰原上炸开,像一声闷雷。
海豹的身体抽搐了一下,然后不动了。
血,在白色的浮冰上蔓延开来,像一朵盛开的红花。
田曦微的胃里一阵翻涌。
“好了。”卡塔克的孙子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今天有肉吃了。”
他走过去,熟练地把海豹拖上冰面,开始剥皮。
田曦微转过头,不想看。
江野握住她的手,十指紧扣。
“难受?”他问。
“嗯。”
“那下次不来了。”
“不,”她摇头,“来。但要你陪着我。”
“我一直陪着。、
她靠在他肩上,看着那片黑色的海,和远处若隐若现的冰山。
“江野。”
“嗯?”
“这里好冷。”
“嗯。”
“但我不想走。”
“为什么?”
“因为,”她顿了顿,“这里像世界的尽头。什么都没有,只有我们。”
江野笑了,捏了捏她冻红的鼻尖:“那我们就待在尽头。”
“待多久?”
“待到你不想待为止。”
“那我不想待了怎么办?”
“那就回家。”他说,“家里有儿子,有巧克力,有暖气。”
田曦微把脸埋进他肩窝。
远处,卡塔克的孙子拖着海豹往回走,嘴里哼着一首因纽特人的古老歌谣。
歌声很轻,像风穿过冰缝,像海拍打礁石,像某种来自远古的温柔的叹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