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艘挂着英国旗的商船下来的那人，穿过几条街，最后停在一家店铺门口。
铺子不大，门板斑驳，窗户糊着旧纸，看上去就是个普普通通的杂货铺，生意冷清得可怜。门口连个招呼的伙计都没有，只有一块旧招牌在风里晃。
他推门进去。
里头昏暗，冷清，货架上稀稀拉拉摆着些针头线脑、粗盐咸菜，落了一层灰。柜台后头坐着一个干瘦的青年，穿着灰扑扑的棉袍，缩着脖子，像是睡着了。
那人走到柜台前，敲了敲台面。
青年抬起头，木然地看了他一眼，有气无力道：“客官买点什么？”
那人摘下围巾，露出一张平平无奇的脸，张嘴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
“我托人带来的那三瓶青梅酒到了吗？”
青年机械的愣了一下，眼神忽然变了。他慢慢站起来，四下扫了一圈，压低声音道：
“到了，在后头仓库，几位随我来。”
他掀开柜台后面的布帘，引着几人进了后院。很普通的小四合院，四面砌着砖，围了墙，倒比上头暖和。
进入其中一个，房间不大，角落里堆着些坛坛罐罐，还有几口木箱，显然是将这里当作是仓库。
那人这才冷声道：“天津站，向统帅问好！”
林远山一点都没有废话，直接切入重点：“跟我说说最近外面情况？”
青年压低声音把天津城内外的情况一五一十说了。难民潮、粮价、驻军、僧格林沁主力去向、城里旗人的动向、鬼佬的动静……桩桩件件，清清楚楚。
这些都是外面流传的公开信息，但是经过收集整理之后，所有事情都是连在一起的。
别忘了之前天津城外静海是太平军北伐军跟僧格林沁的清妖主力对抗的地方，清妖为了拦下太平军，直接掘开河道，制造出大片的泛滥区，你猜猜这里面有多少普通人？
更别提清妖那些士兵全都是烧杀抢掠的习惯，他们对地方的破坏，就更加了，可以说他们在天津周边制造出数不清的难民，逃难过来这边天津。
加上南方的湖广，江汉，江南这些大平原的产粮区被兴汉军控制了大部分，同时廖景程骑兵师从南阳出河南，江淮正在推进，以及华北平原、陕甘大旱，山东蝗灾各种乱七八糟的。
反正就是现在漕粮没了，产粮区要么被兴汉军控制，要么就是大灾减产甚至绝收，没有江南士绅输血供粮，北边根本养不起这么多人口。加上林远山故意搜刮粮食，所以北边的粮价直接飙升。
而这些困苦的难民，被迫逃出家乡，本能朝着直隶这种他们想象之中的好地方来，一路上的惨状不提，草根树皮都被吃光，等来到了这边，等待他们的是一场大雪，然后就是死亡……
林远山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
“还是来晚了。”
太平军北伐那两万精锐，如果能留下，他这边能多几分把握。可惜，静海一战，几乎全军覆没，逃出去的两支情况估计也不太好。
毕竟僧格林沁的兵虽然也损失不小，但主力还在，士气正盛。而且主力都是骑兵，两条腿怎么跑得过四条腿呢？
好在他们也将僧格林沁引开，为林远山争取到了空窗期。
不过，林远山冒险北上，不是为了斩首，不是为了攻城。
咸丰那个废物，在他眼里不值一提。满城的八旗，也不值得他亲自跑一趟。
他担心的是另一件事。
香港那场天地会起义，已经让鬼佬不安。上海这一下，更是捅了马蜂窝。现在英法忍着，不是因为认栽，是因为克里米亚战争还没打完，腾不出手。
等克里米亚那边分出胜负，那些在战场上活下来的几万老兵，就会坐上战舰，带上欧洲战场测试过的最新装备，浩浩荡荡开到远东来。
沙俄也不会闲着，他们在欧洲吃了亏，肯定想在东方找补回来。
到时候，清妖会出卖一切，无论是条约、关税、口岸，甚至土地来换取洋人出兵。英法俄三家一起上，这场仗就没那么好打了。
林远山不怕打仗。可他不想让这片土地变成战场，让那些刚过上几天安稳日子的百姓，又陷入战火。
所以现在空窗期可能也就一年左右，必须要速战速决，宜快不宜慢。
更麻烦的，是清妖的退路。
鞑子跟历朝历代都不一样。他们把关内关外分得清清楚楚，关内是抢来的，糟蹋了不心疼；关外是龙兴之地，是最后的老巢。打不过就跑，跑回关外，封住山海关，继续当他们的土皇帝。等待关内虚弱再抢一遍。
明朝的皇帝有“天子守国门”的习惯，哪怕敌人都打到门口依旧死守北京。鞑子的皇帝可没这毛病。
咸丰这吊毛当年一听太平军打过来，就跑去承德“秋狝”了；后来慈禧更绝，义和团跟八国联军一来，直接“西狩”到西安。
他们不在乎北京，不在乎关内，不在乎这片土地上的人。有的是奴才帮他们处理。
可是林远山在乎，他在乎那些藏着鞑子丑事的书，那些被他们篡改过的历史，那些原始档案，按照历史的情况，这些家伙最后觉得情况不对，一定会将大量的资料销毁。
林远山来到这里就是为了这个。
汉人已经忘了太多东西。忘了自己穿过什么样的服饰，忘了祖宗留下过什么样的文化，忘了这片土地原本是什么样子。鞑子改了两百多年的历史，改得连汉人自己都不记得了。
再不抢回来，就真的没了。
《史记》里说：“王者迹息而诗亡，诗亡然后春秋作。”诗没了，史还在，火就灭不了。他要做的，就是把那点还没灭的火种，抢回来。
这些年，他陆陆续续安排了不少人进京。零零散散加起来，也有十几个生化人，林远山知道他们思维不足以经营一个间谍身份，所以他们平日里什么都不干，就是看、听、记。然后扮演好自己的身份，隐藏起来，看上去也就是一些木讷的普通人。
然后消息收集，汇总，然后通过被林远山控制的洋行运输的渠道将消息带回去，再做更详细的分析研究。但能够收集到的消息有限，主要是公开的。虽然作用有限，但足够对地方有一定了解。
林远山把这边的消息过了一遍，心里有了数。
要完成这些，靠潜伏在这边的这些人是不实际的，所以林远山才要在上海清理掉一批士绅，囤积了一批材料才过来。
当天就有一千的生化人补充进来，但还不够，林远山需要更多的助力，那就需要更多的材料。
好消息就是这里根本不缺……
“去静海看看。”林远山站起身，披上那件粗布棉袄，“那些北伐的义军弟兄，死在那儿，总该有人去看一眼。”
静海县城外，昔日的战场。
雪还在下。大片大片的雪花，无声地落在这片被鲜血浸透过的土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