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山站在一处高坡上,望着眼前这片白茫茫的荒野。
一个多月前,这里还是尸山血海。
太平军北伐军两万精锐,困守静海,弹尽粮绝,被僧格林沁的大军团团围住。那一仗打了整整三天,太平军死战不退,最后弹药用尽,就用刀砍,用牙咬。城破了,巷战打到最后一口气,没有一个投降。
清军也不好过。为了拦太平军,掘了河道,淹死了无数百姓,制造出大片泛滥区;攻城时驱赶难民当炮灰,死了一批又一批。打完了,自己的人也死了一地。
战后,清军忙着追击,忙着报功,忙着抢东西。至于收尸?谁管。
于是那些尸体就这么躺着。被雪埋了,又化开;化开了,又被雪埋上。来来回回,烂在荒野里。
林远山往前走。
雪地里,到处是黑色的东西。走近了才看清,是冻僵的肢体。有的露在外面,胳膊直挺挺指着天;有的半埋在雪里,露出半张脸,眼睛还睁着,黑洞洞的,眼球也不知道被哪只鸟叼走了。
但很快他就发现,其中有不少都是平民装饰,说明这里的鞑子屠城了,又或者是什么原因,反正这里变成了乱葬岗。
那静海县城现在基本上没多少活人了,因为没有本地人了,加上接连的大雪,恐怕得过冬才会有人来管。
至于现在?被难民还是什么东西占据,哪怕这边已经被拆得就剩下砖头。
旁边还有一群人,那是活人。拆下门板或者是房梁,点起篝火,取暖跟烧烤,他们不需要去动那些冻住的尸体,有的是新鲜的。
更远的地方,一群野狗正在撕扯什么。看见人来,抬起头,龇了龇牙,又低下头继续啃。
那些野狗扒拉,翻找,吃掉能吃下的一切,说句不好听的,今年它们还更好过了,往年可没有这么多吃。
林远山走过去。
那些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等。眼神空洞,没有任何表情。仿佛蹲在尸体旁边等着啃骨头,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其中外围蹲着一个老者,也有五六十岁,能活到这个年龄也算是高寿,只是现在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而他这个样子显然不可能从那些人口中抢不到肉,只能是捡他们吃饱丢弃的残羹剩饭。
此时正抱着一截被啃得差不多的腿骨,用石头砸。砸开了,掏出里面的骨髓,往嘴里送。
看见林远山盯着他,老者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残缺的黑牙:
“大爷,来点?”
他把那截骨头往林远山面前递了递。
林远山没动。
老者缩回手,继续砸,边砸边喃喃道:“没见过?这年头,什么没见过?”
他抬起头,望着那片白茫茫的荒野,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家常:
“那会儿打仗,死的人堆成山。老爷们掘了河,淹了多少村子,漂的都是死人。后来……后来就都这样了。”
他指了指远处那些野狗,又指了指自己:
“上面的老爷们吃完,我们吃剩下的。都一样。都一样。”
林远山站在那里,很久没动。
雪落在他的肩上、帽子上、眉毛上,积了薄薄一层。
他看着那片荒野,看着那些被野狗啃得支离破碎的尸体,看着那些蹲在旁边等着的活人,忽然想起一件事:
这支太平军北伐军,是被抛弃的。
天京那些老爷们,把他们派出来,说是“打开局面,争取时间”。其实就是当炮灰。能打进去最好,打不进去,也能牵制清军,给天京争取喘息的机会。
他们打进去了。
一直打到天津,打到离北京只有几百里的地方,打得咸丰那狗皇帝大冬天的逃到承德“避暑”,打得鞑子差点迁都。
然后呢?
没有援兵,没有粮草,没有御寒的衣被,什么都没有。硬生生被耗死在静海。
可他们没有投降。
两万人,打到最后一口气,没有一个投降。
林远山闭上眼睛。
风雪扑在脸上,冷得像刀子。可他觉得,那些躺在这片荒野里的人,比他更冷。
良久,他睁开眼,对身后的人说:
“把那些弟兄,收一收。”
收尸,不是件容易事。
明着来肯定不行。天津城里城外到处都是清妖的眼线,哪怕静海这边没什么人管,可要是被人看见一伙人专门跑来收尸,难保不惹麻烦。
林远山想了想,让人去弄了些僧人的衣服。
手下十几个人,剃了光头,披上僧袍,戴着拿着佛珠,看着倒也有几分模样。
“就说我们是逃难来的和尚。”林远山对众人道,“路过这里,看见这么多尸骨无人收,心生慈悲,想超度一下。有人问,就这么答。”
众人点头。
于是,静海这片荒野上,就多了一群“和尚”。
他们从雪地里一具一具把尸体抬出来,摆在一起。有的已经烂得不成样子,一碰就散;有的冻得梆硬,几个人才能抬动。
有一具尸体,手里还攥着半截断刀。冻僵的手握得死紧,掰都掰不开。最后让人连刀带尸体一起抬走。
又有一具,很年轻,看着也就十几岁。脸上的表情倒不痛苦,像是睡着了。身上穿着太平军的号衣,胸口一个大洞,是被炮弹打穿的。
还有更多已经分不出人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