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时辰后,郑鲤率领主力进了天津城。
街上没多少人,可见那两千潜伏的人已经控制了局面,各个路口都站着自己人。
一个队长迎上来,朝郑鲤拱了拱手:
“郑师长,天津已控制。道台衙门、府库、粮仓,全拿下了。那些想跑的官吏,也都尽量控制。”
郑鲤点点头,翻身下马。
他看着这座城,看着那些正在忙碌的士兵,看着那些缩在墙角瑟瑟发抖的百姓,忽然想起一件事:
天津都拿下了,自己接下来的任务呢?
是控制天津,当作插入敌后的钉子?还是以天津作为跳板,威胁京城?
他问那个队长:“辛苦各位,我接下来的任务呢?统帅有什么吩咐?”
“控制天津周边,防范敌人,策应京城的统帅。”
“等等!”郑鲤眉头一皱,“统帅不是在上海吗?”
队长看了他一眼,声音依旧平静如初:“统帅不在上海。”
郑鲤愣了一下。
“不在上海?那在哪儿?”
“在京城。”
郑鲤没反应过来。
“京城?”
“是。统帅亲自带人潜入,除夕夜行动,刚传来消息,计划成功,控制了京城,咸丰那些人也都被拿下。”
郑鲤站在那里,半天没动。
现在他脑子里嗡嗡的,一片空白。
他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那队长继续说着刚抓到清妖信使的问出的情况:“现在城外被清妖围着,而且有源源不断的清妖汇聚,天津这边能够轻易拿下,就是因为京城出事动摇了他……”
郑鲤终于是反应了过来,他可不管那人还在介绍着情况,猛地转身,朝身边的人喊:“传令!集合队伍!准备出发!”
那队长一把拉住他:“郑师长,您干什么?”
“干什么?去支援!统帅被围着?”
那队长没松手。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郑鲤。
“郑师长冷静,你们的任务不是这个,是这个。”
郑鲤接过信,拆开。是林远山的笔迹,短短几行字。他扫了一遍,愣住了。
“…天津为犄角,互为呼应,牵制清妖。京城无虞,勿需来救。若有闪失,可经天津撤退…”
他抬起头,看着那队长。
“统帅说的?”
“是。一切都在计划之中。把清妖都引过去,我们才好拿下天津。现在您要是杀过去,反倒坏了统帅的计划,逼得他出城救你,但是控制天津,就有源源不断的人手登陆。”
郑鲤沉默了很久。有种无力感。
过了好一会儿,他转过身,走回来。
“传令,”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按计划行事。控制天津,清理周边,接应后续部队。
还有,统帅在京城的情况必须保密,加派侦察去打探京城的消息。收集周边的战马,集结一支骑兵,随时候命准备行动。”
郑鲤压下心中的不安,赶紧布置起来,随时准备接应。
但是他怎么都想不懂,统帅是怎么做到的?
……
正月初一,炮声还在响,从城楼上传来,一声接一声,闷雷似的滚过屋顶。那声音很沉,但也显得很远。
被用作临时指挥所的一处大宅,那正堂暖厅被用作办公场所,十来个人在其中,翻阅处理着各自的工作。
地上堆着三摞簿子。左边是从各处衙门搬来的旗谱,中间是从户部库里翻出来的丁口册,右边是从内务府找出的八旗俸饷档。
一摞一摞,半尺多高,像三堵矮墙,翻开只见密密麻麻的人名,整整齐齐的数目,像是编织的密集大网笼罩整个京城。
林远山坐在案前,旁边站着的参谋手里也捧着本簿子,一条一条念着汇总的数字。声音不高,平平的,不带情绪。
“步军统领衙门旗谱统计,京城内八旗正户,约九万二千户。按每户五口计,四十六万。加上闲散、养育兵、鳏寡孤独,约五十二万。”
翻一页。
“周边驻防旗营,加上家属,约十来万。合计六十三万。”
再翻一页。
“包衣奴才无独立户籍,附于各旗之下。按惯例,包衣约为旗人三至四成。估算二十万至二十五万。”
参谋合上簿子。
“城内旗人加包衣,约八十万到九十万。”
林远山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八九十万。这是什么概念?
广州满城,五万旗人,加上包衣,十万。荆州满城,三万旗人,加上包衣,五六万。江宁满城,也是四五万。这几个地方加起来,还没京城一半多。
现在理解为什么林远山之前一直强调,最大的满城就是京城,可以说这就是鞑子的老巢。
两百多年,全养在这儿。拿全天下的民脂民膏,养这八九十万张嘴,而且全都渗透到各行各业,犄角旮旯。
这就是肿瘤,是癌症病灶,如果不处理掉这个藏污纳垢之所,留到后面,基本上不可能摆脱其影响、渗透、毒害!必将遗祸无穷。
外头炮声又响了一轮,轰轰的,将林远山的思绪拉了回来。
“昨晚到现在,打掉多少?”
参谋翻开另一本:“八旗兵丁约两万一千,火器营八千六百,合计两万九千七百。”
“不到三万。”林远山重复了一遍,“也就是说,连十分之一都没动到。”
“是。”
参谋确认,又低头看记录补充:“攻城时,城内出现骚乱,其中旗人想趁乱冲营被镇压。死三十七,抓一百二十四。”
林远山点点头,冷笑带着几分嘲讽,“他们是在试探。看我们有多少人,看我们敢不敢动手。要是刚才那些清妖攻进来,里应外合,够我们喝一壶的。”
他顿了顿,转口问起:“内城清理,现在到哪了?”
“刚开始。受到阻力……”参谋不会卖关子,直接说出问题,“身份确认困难。”
林远山没说话。他站起来,走到窗前。透过窗户,能看见远处内城的轮廓,那些灰扑扑的屋顶,那些高高低低的院墙,那些静悄悄的街巷。
内城是什么地方?那是旗人的天下。一条街走过去,十家有九家是旗人,剩下那一家是包衣。找谁举报?举报谁?
伤其十指,不如断其一指。
他站了一会儿,转过身。
“那就全处理掉。”他声音平平的,“传我命令……”
参谋拿笔准备记。
“按名录来,什么王公贝勒、军机大臣、尚书侍郎,单独关押。登记罪行,慢慢审。以后有用。”
“剩下的普通旗人,青壮男丁,全拉出来。旗谱上核对身份,然后集中起来。”
他顿了顿。
“处理掉。别浪费粮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