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懂什么叫“人上人”,他只知道那把刀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然后他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醒来的时候,他躺在一间黑漆漆的屋子里。
下身疼得厉害,像有人拿刀子在那儿一刀一刀割。他想动,动不了。他想喊,喊不出声。只能躺在那儿,喘着气,眼泪顺着脸往下流,流进耳朵里,痒痒的,可他连挠的力气都没有。
旁边有人说话:“又一个挺过来的。命硬。”
另一个人说:“硬有什么用?能活几天还不知道呢。”
他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他只知道疼,只知道饿,只知道冷。
他就那么躺着,昏昏沉沉,不知道过了多久。
有时候有人来给他换药。那药敷上去,火辣辣的疼,疼得他浑身发抖。这才知道专门挑这个时候,夏天的就烂掉了。
有时候有人来给他喂水。那水是凉的,喝下去更冷。有时候有人来给他送饭。那饭是稀粥,一天一碗,他从来没觉得粥那么好吃过。
他就这么熬着,一天,两天,三天。
他不知道今夕何夕,只知道外头的天亮了又黑,黑了又亮。
有时候能听见外头有鞭炮声,噼里啪啦的,像过年。可他不确定,也许是自己听错了。
腊月三十那天晚上,他听见外头有动静。
砰砰的,闷闷的,一阵紧似一阵。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只觉得听着心里发慌。
旁边的人说:“外头在放烟花呢。”
烟花?
他不懂。他就见过老财主搭台子唱戏,每年的年三十,大家都能远远看着。
可没人回答他。外头的声音越来越密,越来越近,然后又越来越稀,越来越远。
最后什么也听不见了。
他就那么躺着,迷迷糊糊睡着了。夜里似乎有什么动静,但他也只能说城里过年就是热闹。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屋子里只剩他一个人。
他不知道别人去哪儿了。也许是跑了,也许是被带走了,也许…下面又传来一阵阵的疼。
他躺在那儿,不敢动,不敢喊,只能听着外头的动静。
外头很静。
静得吓人。
过了一会儿,有人进来了。不是那些换药的,不是那些喂水的,是几个陌生人。穿着灰扑扑的衣裳,头上扎着红巾,手里端着枪。
他一脸的迷茫,宫里的人都穿这样的吗?
那几个人走到他面前,低头看了他一眼。
然后他们就走了。
他就那么躺在那儿,不知道他们是谁,不知道他们要干什么,不知道自己会怎么样。
他只知道,那些人的头上扎着红巾。
后来有人来给他送饭。不是那些人了,是另一个,也扎着红巾。那人把碗放在他旁边,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身就走了。
他挣扎着爬起来,端起碗,一口气喝了个精光。
还是稀粥。可他觉得比什么时候都好喝。
又过了几天,他能下地走了。
他扶着墙,一步一步挪到门口,往外看。
外头是个院子。院子里有人,走来走去的,都扎着红巾。没有人管他,也没有人理他。他站了一会儿,又扶着墙挪回去,躺下。
就这么过了几天。
有一天,有人进来,那人看着他,问:“叫什么?”
他说:“小石头。”
“哪来的?”
“通州。”
“多大了?”
“十四。”
那人点点头,没再问。
把他带了出去。
他被带到一间屋子里,里面大通铺,那里有好几个人,有的跟他一样年轻,有的年纪大些。他们挤在一起,有的在说话,有的在发呆,有的在哭。
小石头甚至都没搞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情,他找了个角落,坐下来。
旁边一个年纪大点的,凑过来问:“你也是刚净身的?”
他点点头。
那人叹了口气:“那你倒霉了。”
他说:“怎么了?”
那人说:“你不知道?外头变天了。皇上被抓了,旗人被杀光了,现在京城是兴汉军的天下。听说他们不要太监,以后宫里不用太监了。”
他愣住了。
那人见小石头还是呆呆的,看了两眼,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很轻,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然后那人说:“你知道什么叫太监吗?”
小石头愣住了。
他不知道什么叫太监。他只知道他爹说有肉吃,把他带到这儿,然后他被按在门板上,然后有人拿刀割他,然后他疼得要死要活。
那人看他愣着,又说:“太监就是伺候皇帝的人。皇帝要人伺候,就得有太监。懂吗?”
他点点头。他不懂,但他不敢说。
那人又说:“以后不用了。”
他愣住了。
不用了?什么意思?
那人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从今天开始,没有太监了。”那人说,“你是最后一个。”
他站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
没有太监了?
那他算什么?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下身那个还疼着的地方,看着那还没好利索的伤口。
自己成了最后一个太监?
旁边的人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他没听进去。
他只记得那句:忍过去,就是人上人。
他现在忍过去了。
可人上人在哪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