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才不过中午，北边传来闷雷似的声响。
那不是雷。是马蹄声。
雉河集外围构筑的土坡上，张乐行趴在一道土坎后面，看着西北边那片黑压压的影子。越来越近，越来越密，像一片从地上长出来的黑森林。马蹄声震得地面都在发抖，土坷垃从坎上簌簌往下掉。
索伦兵。
他们骑的是矮脚马，可壮实得像牛。骑手伏在马背上，箭壶挎在腰后，弓背在背上，刀刃在晨光里闪着寒光。近了。他能看清那些人的脸了，颧骨高耸，眼睛细长，嘴唇紧抿着，面容黢黑，像一群饿狼。
这些人差不多都是一个人跟着双马，等到靠近这边，那些来敌一下分散来，围着土城跑起来，如同狼群考察敌人的弱点，一部分停下，在同伴的协助下往身上披着两层三层护甲，有的还罩着铁甲。显然是准备进攻的前奏。
果不其然，这些鞑子根本就不在乎一个小小的雉河集，就连劝降都没有，发现周边的情况就知道捻军准备好了，干脆直接发动了进攻。
土坡后的张乐行的手按在刀把上，手心全是汗。
“放箭！”他喊。
几百支箭从土坎后面飞出去，扎进骑兵队伍里。可那些索伦兵弓马娴熟，听见弓弦响，立刻伏低身子，箭从他们头顶飞过去，射中的没几个。就算射中了，那些牛皮甲铁甲一挡，箭扎进去不深，伤不了筋骨。有人中箭，身子晃了晃，又坐直了。
“再放！射马！”
又一轮箭。这回近了些，射倒了几个。可后头的马踩着前头的尸体冲上来，根本不停。铁蹄踏在土坡上，震得地皮发颤。
张乐行的脸白了。他知道索伦兵凶悍，可没想到凶悍成这样。
“继续！”他喊，“用不着省！”
近了。更近了。他能看清那些马鼻孔里喷出的白气了。他能看清那些骑手脸上的疤了。
索伦兵开始还箭了。弓弦响处，箭矢像蝗虫一样飞过来，带着尖啸。捻子躲在土坎后面，可箭从头顶飞过来，落进人群里，有人惨叫倒下，有人捂着胳膊蹲下去，有人倒霉，只是露头看了一眼，被一箭射穿面部直挺挺倒下。
索伦兵的马已经冲上了土坡。那些骑手伏在马背上，举着刀，嘴里发出嗷嗷的怪叫。
“撤！”只是试探一下就顶不住了，张乐行呼喊，“退回去！”
留下的满地陷阱让那些索伦兵的攻势一顿，陷马坑，绊马索，还有签子，跌下去人马都穿，马匹发出剧烈的嘶吼。
趁着这个时候，张乐行带着人往后撤，撤到第二道坎。清点人数，三百人起码死伤十多个。
他往南边看了一眼。雉河集就在那里。妻儿老少就在里面，他咬着牙，把刀攥得更紧了。
后面又是两道土坡跟拒马的防线被突破，这些索伦兵根本不在乎陷阱，直接就趟过去，逼得张乐行率部跑回到雉河集寨门口。
“关门。”他说。回头看了一眼，三百个兄弟，能回来的只有一半。
寨门关上了。木桩顶上去，土袋垒上去。寨墙上站满了人，举着长矛大刀，攥着弓箭鸟枪。没人说话。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北边。
索伦兵的攻势也停下，在其中一杆大旗晃动，来到前面。
这一次清军的将领是胜保，他可是举人出身的旗人，授内阁学士。后来太平军打上江南，胜保赶往江南帮琦善帮办军务。后来追着北伐军回去北边，后来胜保协同僧格林沁督军，这一路南下，来到了这边。
僧格林沁分开庞大的骑兵过河，他只是其中一支，也是最靠近这边，收到消息第一时间赶来的。
胜保骑在马上，看着那座寨子。土墙，不高，虽然用木桩和土袋加固过，寨门后面正在堆砌土袋，显然就打算死扛不开门了，但是这种寨子，他见过很多，没见过能守住的。
只能说历史上胜保被叫做“败保”不是没理由的，完全就是一个书生思维，你看的太平军、江南大营的清军，还是各地的清军，打这种都是有讲究的，你没有攻城器械，没有火炮，想要用骑兵的命来堆在这个小小的寨子上？
但是无所谓，索伦兵就是旗人的狗奴才，死多少都不心疼。没有了关外的山里会自己跳出来的。
“攻！”他说。
索伦兵不愧为旗人的狗，面对这种抽象的命令，也只能是集中甲胄，然后穿在几个人身上，以他们为前锋，面对射过来的箭矢，伤不了几个。
然后周边简单找几棵树砍了拼几把梯子就敢上去，抬着梯子冲到寨墙下头，他们往上爬。捻子用长矛推开，用石头往下砸，用滚烫的热水往下泼。
有人从梯子上摔下去，砸在地上，不动了。可更多的人爬上来。人多就是了不起。
一个索伦兵爬上墙头，被三根长矛捅下去，盔甲挡住了，就在他狞笑的时候一根直接插他面门，临死还撞倒下面的。
又一个爬上来，被攮子捅入脖子上，血喷出去老远，可他在倒下之前，挥刀砍向敌人。寨墙上的血顺着土坯往下流，把墙根都染红了。
胜保骑在马上，看着那座寨子。土墙还在，可上头的人越来越少了。他知道快了。再攻一次，就能破。
“再攻。”他说。
索伦兵又冲上去。寨墙上的箭越来越稀，石头越来越少，人越来越薄。张乐行在墙上，举着刀，砍翻一个爬上来的索伦兵，又一个，又一个。
他的刀卷了刃，就捡起地上的刀继续砍。他的胳膊被砍了一刀，就是有棉甲挡着，血顺着手指往下滴，他顾不上。他知道守不住了。可他不能退。退了，雉河集就没了。那些捻首就没了。他张乐行就没了。
就在这时候，南边传来尖锐的哨声。
咻咻——！
胜保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南边，涡河方向，尘土飞扬。
不是骑兵，是步兵。排着队的步兵。一队一队，从尘土里走出来。他们穿着灰白色的制服，头上戴着冬季配套的棉帽，端着枪，迈着整齐的步伐。枪上的刺刀在晨光里闪着寒光。那是兴汉军。
胜保的脸白了。他当然知道兴汉军是什么人。可他们怎么在这儿？他们不是在凤阳吗？不是说在淮河边上吗？
他没时间想了。身后突然出现敌人让索伦兵都躁动起来，他们甚至都不需要胜保的命令就本能反应一般，调转马头冲锋而去，手中的弓箭蓄势待发。
但是他们还没有停下，迎着骑兵冲锋继续走，直到进入射程，哨声一变瞬间停下。
紧接着第一排蹲下，第二排站着，第三排预备。枪口对着这边。黑洞洞的，密密麻麻的，像一堵墙。
“放！”
砰砰砰砰砰！
硝烟腾起来，铅弹像暴雨一样扫过来。那些正在冲锋的索伦兵，像被一堵看不见的墙撞上一样，连人带马翻倒在地。马在惨叫，人在哀嚎，血溅了一地。后头的马收不住脚，踩上去，又是一片混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