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兴汉军手里的兵力没这么多,赶来的只有一个营,三千人想要完全控制这么大的范围,是很勉强的,你枪线拉开松散就会被冲破,而不拉开,整条阵线就会有缺口,那些陷阱跟拒马补充了一点,但还是差点。
所以他们接到的命令明确了作战目标是解围雉河集,杀灭敌人有生力量。
鞑子来的快去的也快,被留下来的不知道多少,反正跑得掉的已经跑了,跑不掉的躺在地上,有的还在动,有的已经不动了。
兴汉军没有追击,而是开始救治伤员,收拾战场,两个人一组,一个端枪警戒,一个弯腰翻检。见着还在喘气的,补一刀;见着还能站的,绑上绳子,串成一串。
马匹被收拢在一起,一匹一匹牵到路边,拴在木桩上。伤的倒在地上嘶鸣,蹄子在空中乱蹬,有人走过去,一刀捅进喉咙,叫声断了,血从刀口往外涌,冒着热气。
可惜了,不过能吃好几天的马肉了。
而寨子也终于是把门打开,张乐行带着几个亲信走了出来。
走到队列前头,他停下。一个军官模样的人站在那儿,正指挥着。见他过来,抬起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张乐行?”
“是。”
“你好。我是三师二营营长彭家庆。”那营长点头,伸出手。张乐行愣了一下,也伸出手,握在一起。那军官的手粗糙,有力,握得不重不轻,松开就松开,没有多余的客套。“张师长让我来接应。主力在后面,很快就到。”
“彭营长真是救命了。”张乐行回应。那营长摆了摆手:“不用谢。你们打得很好,拖住了清妖,给我们争取了时间。张宗禹说得对,捻军不是吃素的。”
好话人人捧,更别提这是事实,张乐行听着这话也笑了。他看着那些士兵,看着他们手里的枪,看着他们忙碌在战场之中,看着他们脸上那种平静的、像是做完了一件寻常事的神情。
侄子见过之后回来跟他说兴汉军横扫天下的底气,他以为那是吹牛。现在他信了。
很快,东北边尘土又扬起来了。这回不是索伦兵,是捻子。打头的旗子上写着一个“张”字。
看来比兴汉军主力更快到来的是张宗禹。
远处,张宗禹带着两千骑兵从北边绕过来。他本来是要回来守寨的,可跑到半路,听见密集的枪声,看见硝烟,心里就凉了半截。
等赶到的时候,战斗已经结束了。索伦兵的尸体横七竖八躺了一地,活着的跑了,死的没人管。兴汉军在刚才警惕地组织防备起来,只是张乐行连忙解释,没有什么能打了。
张宗禹勒住马,在土坡下停住。抬头看着那些灰色的队列,看见寨墙上那些缺口,看见地上那些尸体,看了好一会儿。看见张乐行浑身是血站在寨门口,愣了一下。他翻身下马,快步走过去。
“叔——!”
张乐行摆了摆手,没让他说下去。他看着南边那些灰色的队列,又看了看张宗禹身后的捻军,忽然笑了。
“回来晚了。”他说,“人家已经帮我们打完了。”
张宗禹没接话。他转过身,看着雉河集。寨墙上到处是缺口,地上到处是尸体,空气里全是血腥气。可寨子还在。张乐行还在。那些捻首还在。
船队是第二天上午到的。
涡河上,大大小小的船铺了半条河面。运粮的、运炮的、运兵马的,桅杆上的旗子在风里啪啪地响。
岸上,步兵队列沿着河堤走,灰压压的一片,前头看不见头,后头看不见尾。
寨墙上那些捻首没见过这阵势,一个个踮着脚尖往外看,嘴里不说,脸上都变了颜色。
张世荣从船上跳下来的时候,张乐行已经在码头上等着了。两人互相打量了一眼说实话都不是什么体面样子。张世荣先笑了,拱手抱拳:“打得好。七千索伦兵,你们硬扛了一天,还打掉了他们几百个。”
张乐行没说话。他身后的寨墙上,缺口还豁着,血迹发黑洗不掉。他守寨子折了四百多兄弟。但是这一仗,值了。
“我听说宿州也拿下了。”张世荣点了点头,目光转向一旁的张宗禹,“我说没看错人,真是英雄出少年。”
“伏击一支残兵,还得靠苏老大从永城县赶来帮忙才拿下,算不得兴汉军一个营,三千人按着鞑子几千骑兵打。”
“没有你在周围提前的布置,怎么可能?”张世荣没再多说,“我们就不要这么客气了,我老张可是一个粗人,客套话不会说。”
“对!张师长先进来。”
张乐行将人带入寨子里,大堂之中那些捻首似乎已经等了有一段时间。
龚得树和苏天福也赶到了,一个从亳州来,一个从永城又到宿州再来,四个人坐在堂屋里,周边站着十几个捻首,谁也不肯走,挤在门口、窗下、廊檐底下,竖着耳朵听。
张世荣开门见山:“三件事。第一,收编捻军。第二,处理周边的清妖余孽,第三……”他顿了顿,“找到僧格林沁主力,拦住,打掉。”
堂屋里静了一瞬。那些捻首互相看看,谁也没吭声。收编的事,他们早就有心理准备。可打僧格林沁主力?那三万多骑兵,是那么好打的?
张世荣不慌不忙地开口抛出一个消息。
“恐怕很多人都不知道,早在除夕夜,京城被我们拿下了。咸丰被抓了。清妖的朝廷,没了。”
堂屋里死一般寂静。那大大小小的些捻首一下子定住了,像被人使了定身法。
哪怕是事前知道的苏天福跟龚得树都陷入到沉默之中。如果之前只当是张乐行乱说,但现在就是兴汉军官方认证。
堂屋里开始有人说话,声音压得低低的,像怕被谁听见似的。可那股子劲头不对。不是高兴,是慌。京城都没了,皇帝都被抓了,这天下要变成什么样?他们这些捻军,以后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