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世荣等了一会儿，又开口了。这回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可每个字都沉甸甸的：“我们收到消息，僧格林沁准备挖开黄河大堤。”
堂屋里彻底静了。黄河。大堤。这两个字搁在一块儿，淮北地面上谁不知道意味着什么？哪年不提防着？哪年不提心吊胆？可那是天灾。现在是有人要故意去掘。
“他疯了？”龚得树的声音发紧，“掘开黄河，下游几千里全得淹。庄稼、房子、人，全完。”
张世荣点了点头：“所以不能让他得手。”
堂屋里又静了一会儿。然后有人骂出声来，先是小声的，后来越来越大，越来越凶。
一个捻首一拍桌子站起来，眼珠子瞪得滚圆：“他娘的！老子跟他拼了！”
又一个人站起来，攥着拳头，脸涨得通红：“掘黄河？他敢！老子扒了他的皮！”
骂声此起彼伏，从堂屋传到外头，从外头传到寨子里。那些刚才还在发慌的捻首，这会儿一个个红了眼，攥着拳头，恨不得现在就去找僧格林沁拼命。
张世荣看着这些人，心里有了数。你直接说收编，人家不乐意，那是从他们手里拿东西。可你要说黄河要被掘了，家都要没了，那就不是拿东西的事了，是保命的事。命都要没了，谁还在乎那点家当？
他站起来，扫了一圈：“我不勉强各位。信不过我，信得过张乐行吧？听他指挥，配合我们打这一仗。打完再说别的。谁要是立功，我们兴汉军也是照样有奖赏，但是谁要是坏了大事，勾结清妖，那就别怪我没提醒。”
没人反对。张乐行站起来，没说什么大话，他的威望在自己带人守住雉河集就已经立住了。
他协助兴汉军收编，准备把各家的兵马数了一遍。其中能骑马的、能骑骡子的、能骑驴子的，全归拢到一块儿，交给张宗禹。又让人去四周打探，僧格林沁的骑兵到底在哪儿。
张世荣也没闲着。那几千匹缴获的战马，一下让三师肥了起来。骑兵不够，就步兵也配了驮马，行军速度翻了一倍。
消息传下去，士兵们脸上的表情都变了，三师什么时候有过这种阔气日子？
涡阳这边紧锣密鼓地动起来。而另一边廖景程已经跑出去好几天了。
当时兴汉军跟太平军开战，他是腊月底接到命令的。从南阳出来那会儿，已经是上万的骑兵，虽然这些很难做出高难度动作，可廖景程不在乎。他本来就不指着骑马冲锋那一套，下马开枪，上马就跑，打完就走，绝不纠缠。什么马都行，能跑就行。
进入河南之后，他把队伍散开了。不占城镇，不守地盘，就干一件事：找那些为富不仁的地主士绅，破他们的大院，开仓放粮。粮仓打开了，粮食分给老百姓，留下一部分自己带着，根本不需要后勤。
后方调过来培训好的干部，跟那些伤残的老兵撒下去，在村子里搞识字班，宣传新政，训练民兵，组织抗税，发展根据地。
河南今年旱得厉害，地里刨不出食来，清妖的税倒是一文不少，甚至搜刮更加厉害，入冬之后老百姓活不下去，兴汉军闹起来反而能够活下去，编外也愿意跟着兴汉军干，就为了一口吃的，为了活下去。
廖景程的队伍越走越大。这里没有太多好的战马，但是驽马、骡子、驴子也越攒越多，虽然看着不像正经骑兵，可跑起来谁也不敢小看。
廖景程也在这边的清妖口中得了个诨号“一阵风”。因为他的骑兵跑起来带起一阵黄沙漫天，还有就是来去如风。等你看见的时候，子弹就跟飞沙走石一样撒落。
清妖不是没想过剿他。几次尝试都被廖景程吃掉，甚至好不容易凑出来的主力一打就溃散，还因为抽调兵力导致豫南被兴汉军拿下，干脆连城都不敢出，缩在城里看着他在城外头来来去去。
那些地主恶霸更惨，变成廖景程的粮仓，没粮就去开几个，当罐头一样用。以至于有些地主夜里睡不着觉，听见马蹄声就哆嗦，生怕那一阵风刮到自己家头上。
豫地一带，早在兴汉军到来之前这边就是强盗土匪横行的，捻军也有不少，对于这些，廖景程深刻执行兴汉军的规矩，谁手上有血债的，谁祸害百姓的，一个都跑不了。
各种手段齐下，地方百姓提起“廖师长”三个字，穷人家竖大拇指，土匪恶霸恨得咬牙切齿。
接到南边电报的时候，他正在补充弹药，还有一批新到的左轮。这是唯一制约他们战斗力的，他们很少带火炮，基本上都是轻装简从，但是枪弹消耗也很大，好在武昌那边就能供应，不需要从广州调来。但是这些左轮就是佛山兵工厂出品的，走到这边也是跨越了数省之地。
电报不长，可每个字都让他精神起来：僧格林沁可能在开封附近安排了人手，准备掘黄河。他站起来，把左轮往怀里一揣，喊了一声：“集合！”
一万人，两天跑了五百多里。到开封城下的时候，天刚亮。守城的清妖还在换岗，看见城外黑压压的骑兵，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去关城门。可来不及了。前头的骑兵已经冲进去了。
开封城里其实没多少兵，之前廖景程又不是没来过，大多是些老弱残兵。更关键的是，北边的消息已经传过来了，都知道京城丢了，皇帝被抓了。
守城的将领们自己都不知道该给谁卖命，底下当兵的更不用说。廖景程的骑兵冲进去的时候，有人放了两枪，算是尽了本分。有人直接就扔下兵器就跑，有人干脆跪在路边，老老实实蹲着。从进城到控制局面，前后不到两个时辰。
廖景程没想要打，但是顺便也就莫名其妙打下来了，他知道开封不重要，当即拍马继续北上二十里，远远就能看到那比地面高的河岸。
登上去大堤，看着那条浑浊的大河。河面比他想的宽，水比他想的浑。岸边的冰大部分已经化了，就剩下细小的浮冰崩落顺着水往下游漂，互相撞着，发出沉闷的声响。
僧格林沁要掘堤。他盯着河面，盯了很久，然后转过身，对身边的人说：“传令下去，把消息散出去。告诉沿河的百姓，清妖要掘堤。让他们帮我们看着，哪儿有动静，立刻来报，有赏。”
他这点人，沿河几百里，盯不过来。可老百姓盯得过来。那些祖祖辈辈住在河边上的人，比谁都怕黄河决口。
你告诉他们有人要掘堤，他们会比你还急。兴汉军需要的是干掉任何敢露头的清妖余孽，给他们撑腰。